建安元年春,寒意虽未全消,但枝头残雪已渐次融化,渗入中原饱经战乱的土地。
然而,这片大地上人心的博弈与势力的勾连,却比时节更为变幻莫测。
凌云定下的接应吕布之策,已化作数道密封的急令,由最精干可靠的驿卒贴身携带,分头驰向四方:
一往青州玄武军团驻地,一往冀州青龙与朱雀军团防区,另一份则悄然送往徐州境内那几处潜伏极深的“英雄楼”秘密联络点。
几乎与此同时,陈宫那封言辞恳切、剖陈利害的书信,也通过最隐蔽曲折的渠道,向着小沛城悄然送去。
就在北地信使悄然四出的关口,一队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骑兵,打着曹司空的鲜明旗号,穿过豫州尚且荒芜的田野与残破的乡亭,抵达了徐州治所下邳城下。
下邳,州牧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炭盆中的火静静燃烧,驱散了侵入屋内的春寒,却驱不散刘备眉宇间凝结的沉重与疲惫。
来自许昌的使者,是曹操麾下一位以干练凌厉着称的得力干吏——端坐在客位,身姿笔挺,言辞清晰而冷峻,带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与紧迫。
“刘使君,明人面前,不必虚言。” 使者开门见山,目光如锥。
“吕布,豺狼之性,反复之徒,天下共知。昔年背刺丁原,弑杀董卓,夺兖州,其行迹斑斑,何有信义可言?
今虽困居小沛,名义上助守徐州,实则如恶虎寄篱,爪牙未损,饥肠辘辘。
其勇武固然冠绝一时,然心志无常,唯利是视,利合则附,害生则叛。去岁大蝗,使君与曹司空皆受其累,独北地凌云坐收流民,日渐骄横。
今曹刘既已携手,共抗北疆,则后方稳固,乃第一要务。
吕布屯兵小沛,地处冲要,北可窥伺兖豫腹地,南能威胁徐州根本,实乃你我心腹之患,肘腋之疾!岂可容此悖逆之辈,久踞要冲,毁我联盟基石?”
使者目光灼灼,紧盯着刘备的双眼,语气加重:
“曹司空之意,甚为明晰。当趁其羽翼未丰,立足未稳,你我两家速发精兵,东西对进,以雷霆之势,一举剿灭此獠,永绝后患!
事成之后,其部曲、战马、辎重,尽归使君处置,司空绝不取分毫。小沛重归使君完全掌控,兖州西侧、豫州东方自此安然,如此,合力抗凌之大计,方有稳固根基!”
这番话语,句句如重锤,敲在刘备内心深处最忧虑的角落。吕布的威胁,他岂会不知?
关羽、张飞二位兄弟早已多次直言,吕布非久居人下者,其势如卧榻旁酣睡之猛虎,宜早除之,以安人心。
简雍、孙乾等幕僚,亦从徐州内部整合、政令统一的角度,屡屡进言,认为收编或清除吕布势力,已是势在必行。
曹操此番提议,看似与部分属下的心意不谋而合,且承诺将利益尽数让与徐州,显得颇为“大度”,甚至有种不容拒绝的“好意”。
然而,刘备心中自有沟壑,更有一重如阴云般笼罩难散的顾虑。
他面色凝重,缓缓颔首,对使者道:“程先生(或他名)所言,句句在理,备深以为然。吕布骄横跋扈,确非池中之物,久居小沛,于徐州安宁,于联盟大计,皆非长久之策。曹司空高瞻远瞩,备心下钦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浮现出几分为难与斟酌之色:
“吕布虽桀骜,然其麾下并州铁骑,天下骁锐,小沛城防经其经营,亦非昔日可比。
若骤然以兵戎相加,即便两家合力,胜券在握,亦难免一番血战,损折兵马,消耗钱粮。倘若战事稍有不顺,迁延日久,岂非予北边虎视眈眈的凌云以可乘之机?此其一也。”
他稍作停顿,语气更加缓和,似在探寻另一种可能,“再者,吕布其人……毕竟曾于危难时助我抵御曹操……咳咳,”
他轻咳一声,修正道,“其当日投徐州,亦有其情势所迫之缘由。我常思之,若能以诚相待,晓以大义,陈明当下利害,或可劝其主动交出兵权,安心为我徐州一部将,以其勇武,为国羽翼。
如此,既可消弭兵祸,保全士卒百姓,亦可不失一员猛将之用。此事……或需些许时日,耐心斡旋,徐徐图之。”
使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几乎难以捕捉,显然对刘备这番“以诚感化”的说法嗤之以鼻,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必要的礼节与沉稳:
“使君仁德宽厚,欲行王道教化,司空闻之,亦当感慨。然吕布,豺狼也,饥则噬人,饱则远飏,恐非仁义言辞所能动其心志。
拖延日久,只恐其暗通北边,或心生异志,另起风波。望使君以大局为重,早下决断,须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送走许昌使者,密室中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迸发的轻微噼啪声。
刘备独坐案前,身形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陷入了更深、更痛苦的两难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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