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1 / 1)

睡是睡着了,但两人都没睡好。梦里全是碎片——林薇腹部那道翻卷着的伤口边缘,胡吉断臂处露出的骨茬,还有何文杰闭着眼躺在角落里的样子,脸被衣服盖着,像一件还没来得及被整理完就被匆忙搁置的物品。周凛月醒了好几次,每一次睁眼都觉得天快亮了,又觉得天永远不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层光始终是同一个颜色,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中午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醒了过来。周凛月先睁开眼,看到陈星灼正侧躺着看她,眼神已经清醒,像是已经醒了一会儿了。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起床,洗漱,换了衣服。早饭——已经不算是早饭了——简单吃了几个徽菜,臭鳜鱼,毛豆腐,还有一小碟徽州刀板香。都是空间里存的,连加热都不用就能吃。周凛月吃了几口,觉得鱼有点咸,但咸味刚好把那层还堵在喉咙里没散尽的东西压下去了。陈星灼把剩下的菜拨进自己碗里,倒了点开水泡着,连汤带饭一起吃了。

吃完之后,两人没有像平时那样收拾碗筷,而是先起身去了小客厅。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大的购物袋,帆布的,结实,能装不少东西。她在里面放了几包挂面,都是真空包装的,一包一斤,够吃好几顿。又放了几袋咸菜,封口严实,不占地方。然后是几袋军用口粮——压缩饼干,能量棒,还有几盒自热米饭。她把那些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替别人装一个已经用不着太多说明的行囊。周凛月也从空间里拿了一个袋子出来,里面装着碘伏、干净的纱布、绷带、棉签、一小瓶医用酒精和几卷医用胶带。她把东西放进袋子里,又检查了一遍。

两人拎着袋子下楼,推开门。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苹果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朝着天空伸出细长的线条。经过王姨家门口时,王姨正站在院子里往晾衣绳上搭一件刚拧干的旧外套,水珠从衣摆滴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看到两人经过,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只是朝她们点了点头。

林薇家的院门敞开着。

还没走到门口,两人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中间隔着一拍,然后是土被翻起来后落在一旁的闷响,夹杂着一声被压低的、像是用力时才发出的轻微喘息。她们走进院子时,看到柴明亮和老曹正在院子南侧的那片空地上挖坑。坑已经挖得很深了,边缘堆着两堆湿润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像是被从更深处翻上来的。柴明亮握着铁锹,正在把最后几铲土从坑底挖出来,堆在坑沿上。老曹蹲在坑边,用手把挖出来的大块土疙瘩捏碎,撒回那堆土里,让它们重新变回均匀的泥土。

陈星灼在坑沿边停了一下,低头往里看了看。坑挖得很规整,长方形,边缘笔直,宽度刚好容一个人平躺。坑底是平的,没有碎石,没有草根,像是被仔细清理过的。阳光——不是阳光,是客厅的光线从大门那边透过来,落在坑底的泥土上,把那些翻过又压实的土粒照出一层微微的光泽,像是被刚刚抹平过的。她只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林薇和胡吉还在客厅里原来的位置躺着。林薇身上的毯子换了一条,深蓝色的,边缘叠得整齐,盖在她的肩膀以下,挡住了那道已经被缝合好的伤口。她的呼吸还是浅的,但比凌晨那会儿稍微稳了一些,像是一艘在风浪中挣扎了一整夜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抛锚的位置。胡吉也躺在原地,那条断臂处的绷带还是今早陈星灼离开时包扎的样子,没有渗血,也没有松动。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层苍白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像是正在缓慢地、几乎看不出变化地恢复。

小房间的门关着。陈星灼走过的时候,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下。门板还是虚掩着的,但里面的灯光已经灭了。她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气息已经变了——不再是凌晨那种混合着血腥和消毒水的、潮湿的、正在缓慢干涸的气味,而是一种更干、更静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被整理过了、不再需要更多处理的气味。

孙小海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只旧搪瓷缸子。他看到两人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们点了点头。“小亮去问过基地的人,死人埋哪。基地说让自己看着办,只要不埋在种植区的地里就行。”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句话找一个可以停靠的位置,“我们想着我们来了之后一直住在这一片,把他埋院子里,跟大伙也近一点。”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补充,也没有解释,像是那段话已经被他自己核准过,放在一个不需要更多修饰的地方了。

陈星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带来的那个大购物袋放在桌角,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挂面、咸菜、军用口粮、自热米饭、碘伏、纱布、绷带。她把药品单独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和食物隔开一段距离。周凛月也把药品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分类码好,和食物的位置形成一个稳定的、可以区分的区域,像是用位置的远近代替了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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