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晚上的巡逻,还算风平浪静。说“还算”,是因为除了那个不知道发什么疯从窝棚里冲出来的男人,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意外。那个男人后来被人按住了肩膀,送回窝棚里,门关上了,再没有出来。其他人呢?那些窃窃私语声、痛苦的呼喊声、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那些含混不清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一直都在。它们像背景噪音一样,从巡逻开始响到巡逻结束,没有一刻停歇。陈星灼和周凛月走在那些声音里,走在那些歪斜的窝棚、破烂的墙壁、坑洼的地面之间,头灯的光柱透过破旧的墙壁扫过一张张被绝望刻满的脸,那些人看着她们,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
巡逻到五点,天当然还是黑的。极夜没有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但格桑手表上的指针说五点了,那就是五点了。格桑带队往回走,还是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还是那些左拐右拐、让人头晕的弯道。陈星灼走了一晚上,已经把这片区域的路摸了个七七八八。她发现这里不是没有规律,只是规律太复杂,像一团被打散了的毛线,你得一根一根地捋,才能找到线头在哪里。
五点半,回到基地办公室后面那间小屋。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着。另一组的人已经到了,五个人,一个不少。那个拿对讲机的带队队员站在队列最前面,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一条,从颧骨划到下巴。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对讲机,指节泛白。
格桑没有问“你们没事吧”这种废话。有事没事,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那个队员脸上扫过,又扫过其他四个人,确认没有人缺胳膊少腿,才开口。“对讲机里怎么回事?”那个队员把对讲机从右手换到左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踩空了,摔了一跤。不是坑,是被人拆了盖板的排水沟。”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片区域,以前去过很多次,没有那条沟。是新挖的,还是有人把盖板偷走了,不确定。”
格桑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那队员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沟不深,但底下有东西。碎玻璃,钉子,还有——”他又舔了一下嘴唇,“还有一只死猫。已经烂了。”屋里安静了下来,灯泡在头顶晃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格桑沉默了片刻,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皱巴巴的记录本,翻开,在里面写了几笔。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今晚到此为止。回去休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餐券,数了数,十一张,一张一张地发。每个人接到餐券,都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餐券是淡黄色的纸,上面印着“昌都基地食堂专用”几个字,还有手写的编号和盖章。一张餐券可以领一份饭菜,虽然现在只是供应一碗稀粥、一小块咸菜、一个杂粮馒头,但在这个什么都缺的末世里,这已经是基地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格桑走到陈星灼面前,把餐券递给她,然后走到周凛月面前,也递给她一张。周凛月愣了一下,她以为她没有。不是格桑小气,是周凛月本来就是编外的,她就是想跟陈星灼一起才来的,当时也和王洪军说了,不要基地的报酬。格桑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把餐券塞进她手里。周凛月低头看着那张淡黄色的纸,把它折好,塞进了口袋。
两人走出小屋。门在身后关上了,屋里的灯光被隔绝在铁皮门后面,眼前又是一片永恒的、化不开的黑暗。头灯的光柱切开了浓稠的黑,照着前方那一小片的地面。两人走得很慢,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回到家,院门关好,门闩插好,二楼的铁门也锁了。两人站在小客厅里,柔和的灯光把那些被头盔压出来的红印照得一清二楚。周凛月的额头上有一道头盔的压痕,红红的,像一条刚长出来的伤疤。陈星灼的左耳被护目镜的镜腿磨红了,她自己不知道,周凛月看到了。
“你耳朵红了。”周凛月指了指她的左耳。
陈星灼伸手摸了摸,有点疼,“没事。明天把护目镜调松一点。”又用手抚摸了一下周凛月的额头,听到她说不疼之后,也放下心来。
两人开始卸装备。战术头盔、护目镜、电动送风口罩、柔性防弹衣、战术背包、军靴、手枪、棒球棍。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身上脱下来,堆在沙发上。装备卸完,两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层,身体轻了,但疲惫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像水漫过堤坝,挡都挡不住。
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两碗麦片牛奶粥,打算吃点就睡觉,本来就是早上的胃口,昨天晚上虽然休息的时候也补充了一点零食,但还是吃点热乎的让人更舒服。粥是甜的,麦片软烂,牛奶香浓,两人一人端着一碗,站在灶台边,慢慢地喝。周凛月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水槽里,转过身,看着陈星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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