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1 / 1)

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不是念经的声音,是窃窃私语,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语速很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那种被逼到了绝境、已经不在乎后果了的绝望。

周凛月的脚步顿了一下,陈星灼也跟着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声音更多了。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哭。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还有人在喊叫,不是大喊大叫,是那种嘶哑的、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喊叫。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周凛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星灼听到旁边一扇破窗户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什么。她的口音很重,听不太懂,但那几个词反复出现,像是某种祈祷,又像是某种诅咒。那个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但它没有散。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它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把那些快要散架的东西勉强缝在一起。

格桑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他的光柱照着前方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道,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走在自己家院子里。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谁都不想在这里掉队。

陈星灼上前一步,和周凛月并肩一起走。右手握着基地的手电筒装备,左手牢牢的牵住了周凛月。

一个男人从窝棚里冲出来。小队所有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所有的光束都集中在了他那个方向。他光着脚,穿着一件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衬衫,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缩成了两个小黑点。他站在巷子中间,两只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野兽般的嚎叫。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压得太久了,终于炸开了。

格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回去。”声音不大,但很沉。那男人抬起头,看着格桑,看着他的手里的手电筒,看着他的旧制服,眼里有一种东西慢慢熄灭了。他低下头,转过身,踉跄着走回了那个黑漆漆的窝棚。门关上了,那线光也灭了。

没有人说话。队列继续往前走。

前几个月,天黑的感受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夜晚也会天黑但那种黑是有边界的。你知道墙在哪里,门在哪里,路在哪里,不会撞上去。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黑是没有边界的,像一滩墨汁,你踩进去就陷进去了,不知道踩到什么,不知道撞到什么,不知道被什么绊倒。

这里的人,比住在正常小区里的人,更早更快地崩溃了。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们种地,打鱼,修房子,巡逻,能干的活都干了,能挣的粮食都挣了。但还是没有挣够租上基地正常小区的粮食,这个极夜又比有准备的长太多了,存粮吃完了,煤烧完了,希望磨没了。他们开始在这片黑暗中慢慢烂掉,先从身体开始,然后是精神,最后是灵魂。那些窃窃私语声、痛苦的呼喊声、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那些含混不清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都是他们在烂掉的过程中发出的声音。

周凛月忽然伸手,紧了紧握住陈星灼的手。不是害怕,是确认——确认陈星灼还在,确认她自己还在,确认她们还没有烂掉。陈星灼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松开了。

队列在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停了下来。格桑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他的脸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

格桑说完,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那手表应该是机械的,不用电池,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现在是九点四十分。二十分钟后,分成两组。各就各位,从这里这个区域绕一圈巡逻。”他放下手,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不要一个人行动。组员之间随时保持联系。”

格桑给小队分成了两组。他站在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头灯的光柱照着脚下那一小片泥泞的地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最近基地里不太平,你们都知道。”他没有说“不太平”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知道。就陈星灼和周凛月就知道赵姨家的事,王洪军受伤的事,矿区跑人的事,还有那些每天晚上在黑暗中响起的、像念经又不像念经的声音。更不用说每天都在巡逻的巡逻队了,看过的见过的肯定更多。而这些事像一根根绳子,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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