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1 / 1)

原本以为今晚巡逻的流程还是跟前两天一样——八点到办公室集合,分组,领装备,走那条已经走了两遍的路线,在棚户区里钻几个小时,听那些哭声和窃窃私语,然后回来,领餐券,回家,睡觉。陈星灼甚至在背包里多装了十来根能量棒和牛肉干,打算巡逻中途休息的时候分给赵叔他们。不是收买,是相处了两晚,觉得这些人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两人穿戴整齐,推门出去。头灯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照着前方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六月底了,泥地还是湿的,雪化了,但没有太阳晒,有的地方水分渗不下去,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酵过头的面团上。军靴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快到基地办公室的时候,陈星灼注意到前面的空地上有手电的光在晃,不是那种有规律的、巡逻时的光柱,是慌乱的、急促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光。周凛月也看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加快步伐走进那间小屋。铁皮门开着,里面灯光昏黄,但没有人,或者说,人都站在门口。

两个人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的制服上有黑灰,脸上也有,额头的汗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像哭过一样。其中一个人陈星灼认识,是隔壁队的,那个她们第一天来报道时候阴阳怪气的瘦子,昨晚还出言不逊的那个。此刻他顾不上嘴贱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在发抖,手也在抖。

“火……着火了……棚户区西北角……”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挤,“刚刚……塌了……好几间棚子,人还在里面……”另一个队员在旁边点头,头灯的光柱跟着他的脑袋上下晃动,照得地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格桑从屋里走出来,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听到“着火了”三个字的时候,把地图往桌上一扔,两步走到那两个队员面前。

“哪一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得人一哆嗦。

“西北角,靠近矿区那边。老刘他们还在那边救火,水不够,让我们回来叫人。”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是哭,是被烟熏的,也许也是急的,“格桑队长,那边住的都是老人,腿脚不好,走不动,还有妇女和小孩子火势太大了,再不救就来不及了。”格桑没有说“知道了”,也没有说“你们先回去”,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到齐的自己的队员。

“所有人,跟我走。”他迈开大步,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前方那条通往棚户区的巷子,没有跑,但走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十一人跟在他身后,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着,像一群受了惊的鱼,慌乱地、拼命地往同一个方向游。陈星灼和周凛月在队列中间,格桑在前面,裘力在后面。

陈星灼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棚户区西北角,靠近矿区。那个地方她去过,昨晚巡逻的时候路过,不是窝棚最密集的区域,但住的人不少,据说都是些老人,有的腿脚不好,有的眼睛不好,有的耳朵不好,走不了路,跑不动步。如果火是从那边烧起来的,如果他们还在里面——她不敢往下想了。

巷子窄,平时走的时候要侧身,现在前面的人跑了起来,后面的人跟着跑,脚步声、喘气声、装备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溢。陈星灼的军靴踩到一滩泥水,滑了一下,她稳住身体,继续跑。周凛月在她前面,头灯的光柱照着她背包的轮廓,那个黑色的战术背包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不肯停歇的心脏。

距离现场越近,就会感觉到空气变了。不是棚户区那种混杂着尿骚味和腐烂气息的臭,是一种干燥的、灼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不是一根蜡烛、一盏油灯的那种烧,是大面积的、很多很多东西在一起燃烧的那种烧——木头、塑料、油毛毡、布料、橡胶,还有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混在一起,被火焰舔着,吐出浓稠的、黑色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烟。

陈星灼把电动送风口罩戴上,电机嗡嗡地转着,送来的风过滤掉了大部分烟尘,但那股焦糊味还是从口罩的边缘渗了进来,呛得她眼睛发酸。周凛月也戴上了,护目镜放下来了,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的棒球棍已经抽出来了,不是要打人,是要用它拨开那些可能掉下来的、还在燃烧的杂物。

陈星灼觉得口罩和护目镜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果断的从背包里掏出了两个防毒面具,拉住还在往前的周凛月给她戴上,然后拉住她,让她跟在身后。

格桑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他的头灯光柱照着前方那片火海——不是比喻,是真的海,火焰的海。那些窝棚连成一片,像一堆被点燃的干柴,火舌从屋顶窜出来,舔着黑暗的天空,把那一整片区域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米远,靠近的几个人,都感觉自己的眉毛已经开始发烫。那热浪里裹着火星子和灰烬,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落在头上、肩上、背包上,一碰就是一个焦黑的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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