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处理。”格桑打断她。他的眼睛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红,还在流着眼泪,这纯纯是被烟熏的。“你们先回去。回去休息。”他顿了顿,“明天晚上,巡逻照旧。”
陈星灼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岩浆,被厚厚的岩石压着,随时会喷出来。但他没有让它喷出来。他转过身,走了。黑色皮夹克在黑暗中飘着,像一面被烧焦了的旗帜。
陈星灼和周凛月站在巷口,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头灯的光柱照着那些黑色的残骸,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窝棚,那些蹲在地上、蜷缩着、正在慢慢烂掉的人。远处的天还是黑的,没有一丝要亮的意思。
陈星灼转过身,拉着周凛月的手,走回了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身后,那片废墟还在冒着青烟。
突然,有婴儿的哭声是从一片烧得只剩骨架的窝棚底下传出来的。那声音不大,细得像猫叫,被夜风撕成一丝一丝的,若不是巷子太安静,根本听不见。陈星灼的脚步顿住了,周凛月也顿住了。两人同时回头,头灯的光柱扫过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架着,底下压着塌了的油毛毡和塑料布,灰烬堆里偶尔还窜出一两星暗红色的火苗,像垂死者最后一下眨眼。
“有孩子。”周凛月的手从陈星灼的腕上滑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星灼听得出那底下的紧绷。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哭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哭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连呼吸都听不见,让人担心是不是就这么没了。陈星灼没有犹豫,松开周凛月的手,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巷口那边也亮起了头灯的光柱——是周启和木小树。两个人刚从另一条巷子撤出来,满身满脸的黑灰,衣服上全是烧焦的洞。他们也听到了,脚步都没停,手电筒灯的光柱直接扎进了那片废墟。
周启走在前面,木小树跟在他身后。两人没有喊话,没有商量,一前一后地踩过那些还在发烫的碎木头、碎油毛毡、碎塑料布。脚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可能陷下去。陈星灼和周凛月站在废墟边缘,头灯的光柱追着他们的背影,也顺便给他们照明,看着他们弯腰、蹲下、用手扒开那些还在冒烟的杂物。手套是布的,不防火,扒了几下就冒烟了。周启把手套摘了,光着手继续扒,木屑扎进指腹里,他像没感觉一样。
陈星灼把自己的手套扔给了周启。
那块湿漉漉的包袱是在一根横梁底下找到的。横梁已经烧断了大半,一头搭在墙上,一头陷在灰烬里,悬空的那截还在往下滴着焦油。包袱就卡在横梁和墙壁之间的三角缝隙里,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湿透了的破布。周启把手伸进去,够不到,整个身体趴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灰烬,手臂伸到最长,指尖碰到了包袱的边缘。他勾了一下,包袱纹丝不动。木小树蹲下来,拉住周启的另一只手,往后拽。周启的手臂好像都被拉长了几寸,指尖扣进包袱的褶皱里,猛地一拽,包袱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包袱不大,是块藏蓝色的棉布,打湿了裹着什么东西。周启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易碎的瓷器。包袱在抖,不是他在抖,是包袱里面的东西在抖。哭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了,终于能喘口气了,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周启蹲在那里,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两只手托着,不敢动。木小树站在他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张着,不知道该接还是该扶。赵叔和李哥也围了过来,小丁和小万也从另一条巷子跑过来,几个人围成一个圈,六盏头灯的光柱同时照着那个湿漉漉的、脏兮兮的、还在往下滴水的包袱。包袱被小心翼翼地揭开了。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小拳头,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指甲盖是粉色的,透明得像蝉翼。然后是胳膊,细细的,像莲藕,但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婴儿该有的那种粉嫩的红,是被热气蒸的、被烟熏的、差一点就被烫熟了的红。婴儿的脸上全是灰,分不清眉眼,只有嘴张着,哭得嗓子都哑了,发出嘶嘶的气声,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小猫。
周启的两只大手托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正在发抖的身体,像托着一团刚从火堆里刨出来的、还在冒烟的炭。他的手上全是烧伤的痕迹,指腹起了泡,泡皮破了,露出底下红嫩的肉,他感觉不到疼。他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木小树在旁边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连陈星灼都听到了。
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能扛木梁,能背老人,能灭火,能挖沟,但面对一个刚从火堆里刨出来的、浑身通红、哭得快要断气的婴儿,所有的经验和本事都派不上用场。赵叔摸了摸婴儿的脸,缩回手;李哥想接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周启托着婴儿,胳膊开始发酸,但他不敢换姿势,怕一晃把孩子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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