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医生把婴儿放回检查床上,盖上毯子,转过身,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肺里的烟尘要靠她自己咳出来,咳不出来就会感染,感染了就容易转成肺炎。她太小了,用药要非常小心,很多药不能用,能用的药量也要减到最低。”他顿了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她能不能挺过来,不看医生,看她自己。”
陈星灼站在检查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被毯子裹着、脸还是红红的、呼吸又轻又急的婴儿。周凛月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吴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药瓶,把剩下的药糊装进去,拧紧盖子,递给周凛月。“晚上再喂一次。如果烧不退,明天再抱过来。”他想了想,又从桌上拿起那半粒白色药片,用纸包了,一并递过去,“这是退烧药,如果烧到四十度以上再用。先用物理降温——温水擦身,不要用冷水,不要用酒精。”
周凛月接过药瓶和纸包,塞进口袋里。
吴医生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今晚,带她回去?”陈星灼点了点头。吴医生没有再说什么,走到检查床边,把毯子给婴儿又掖了掖,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陈星灼弯腰,把婴儿从检查床上抱起来。那个小小的身体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但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断断续续的喘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努力活下去的呼吸。周凛月把毯子重新裹好,从脖子裹到脚。婴儿的脸被毯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睡着了。
临走之前,陈星灼和周凛月又问了一嘴如果孩子醒了,是不是可以喂食一些奶粉之类的。
吴医生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抬起头看着陈星灼,又看了看周凛月,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确认她们不是开玩笑,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被岁月磨钝了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砂纸磨过木板。
“奶粉?现在哪里还能找得到奶粉。”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腿上的胶布又翘起来一角,他用拇指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管了。“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时候?末世第五年,极夜快半年了。基地食堂连稀粥都快供不上了,你们问我能不能喂奶粉?”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个凉透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这几年出生的孩子,哪个吃过奶粉?有口米汤喝就不错了。有的连米汤都喝不上,喝面糊,喝野菜水,喝树皮熬的汤。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他走到检查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裹在毯子里的小小婴儿。婴儿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胸口在微微起伏。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抱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从那种被烫伤的、触目惊心的红,变成了更像是发烧的那种红。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找奶吃。吴医生看了几秒,伸手把她嘴角溢出来的一点药糊擦掉,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们要是能弄到米,熬点碎米粥,把米油撇出来喂她。米油最养人,比米汤强。要是连米都没有——”他直起身,在外套上擦了擦手,“那就只能喂面糊了。白面没有,杂粮面也行。玉米面、青稞面、荞麦面,都行。搅成糊糊,煮开了,晾温了,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她咽得下去就喂,咽不下去也别硬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现在的孩子,没法讲究。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吴医生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卷纱布,剪了一小块,叠成厚厚的小方块,放在桌上。又从抽屉角落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凡士林。他用纱布蘸了一点凡士林,蹲下去,轻轻涂在婴儿被热气熏得发红的皮肤上,脖子、腋下、大腿根,一处一处地涂,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细得像猫叫的哼唧,又安静了。
“这个你们带回去。”吴医生把纱布和凡士林放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周凛月,“每天涂两次,涂三天。如果不起泡,就没事。如果起泡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起泡了再来找我。”他没有说起泡了会怎样,周凛月也没有问。
陈星灼把婴儿从检查床上抱起来。那个小小的身体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更稳了,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断断续续的喘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努力活下去的呼吸。她的脸在毯子里蹭了一下,小拳头从毯子缝隙里伸出来,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陈星灼低头看着那只小拳头,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食指伸过去。婴儿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陈星灼没有抽手,就那么让她攥着。老人的话说,婴儿的手攥住大人的手指,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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