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1 / 1)

不到五点,婴儿又哭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试探性的、细得像猫叫的哼唧,而是直截了当的、憋足了劲的、小脸涨得通红的大哭。声音从卧室的门缝里挤出来,在清晨——如果这也能叫清晨的话——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陈星灼睁开眼,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头发散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她坐在那里愣了两秒,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婴儿又哭了一声,比刚才更响,像是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小刀,把那层迷糊的壳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婴儿旁边蹲下来。

周凛月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她不是没听到,是不想动。昨晚折腾到快两点才睡,刚闭上眼没多久,又被哭醒了。她感觉比一夜没睡更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躺都缓不过来的疲惫。

陈星灼这回动作快了一些。她先摸了摸婴儿的额头,凉的,不烫。又看了看尿不湿,蓝色的线没变绿,干的。不是发烧,不是尿湿了。她想了想,把婴儿从被窝里抱出来,解开毯子,看了看她身上的烫伤。皮肤还是红的,但比昨天好多了,那种被热气蒸出来的、触目惊心的红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了浅粉色,像刚被太阳晒过的那种颜色。没有起泡,没有破皮。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婴儿缩了缩,但没有哭。不疼了。

陈星灼松了口气,把婴儿裹好,抱到客厅。补光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橘红色的,像一盏巨大的夜灯。她把婴儿放在沙发上,用靠垫围好,去冲奶粉。这回她没有看说明书,四勺奶粉,一百二十毫升水,水温试了一下,温的。奶瓶晃好了,奶嘴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含住就开始吸,咕嘟咕嘟地吸,比昨晚顺畅多了。陈星灼蹲在沙发边上,一只手托着奶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胸口。她的动作比昨晚稳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怕弄碎什么似的轻,是那种有了点底气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稳。

婴儿喝完了大半瓶,松开奶嘴,头歪到一边,嘴闭得紧紧的。陈星灼把奶瓶放在茶几上,从空间里拿出烫伤膏,在指尖挤了一点,把婴儿身上的毯子解开,开始给她涂药膏。脖子、腋下、大腿根,一处一处地涂,动作很轻,但不像昨晚那样每涂一下都要停一下。她的手指顺着婴儿的皮肤滑过去,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药膏均匀地抹开。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她的皮肤是浅粉色的,摸上去温温的,不再是昨天那种灼人的烫。

陈星涂完药膏,把婴儿裹好,放回沙发上的小鸟巢里。婴儿动了动,小手从毯子缝隙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两下,又缩回去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在微微起伏。陈星灼蹲在沙发边上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周凛月还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一团,只露出头顶的一小撮头发。陈星灼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醒了?”被子里面没有声音。“她吃过了。也涂过药了。皮肤好多了。”被子里面还是没有声音。陈星灼又拍了拍。“你再睡会儿。”她站起来,正要走,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陈星灼回头,周凛月从被子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涩涩的。

“几点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快六点了。”

周凛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她的脸有点肿,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干的。

“你一晚上没怎么睡。”陈星灼没有回答,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周凛月脸上的碎发拨开。她的手指从她的额角滑到耳后,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也没睡好。”周凛月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陈星灼的手有点凉,掌心有几道被木刺划过的浅痕,还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周凛月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扫过,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现在更加确定了,把孩子给基地吧。”周凛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空气听到。陈星灼的手指顿了一下。“我们真的不行。”周凛月睁开眼睛,看着她,“你看你,一晚上起来两次,头都是晕的。我刚看你蹲在沙发前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们这几年相比别人可太安逸了。我吃不了苦,也不想你吃苦。”

陈星灼没有说话。她知道周凛月说得对。不是能不能养的问题,是她们有没有这个精力和心力去养的问题。

也许养着养着就习惯了,但她俩不需要这种习惯,不需要别的情感寄托。

“再睡一会儿。”陈星灼说。周凛月闭上眼睛。陈星灼没有走,就坐在床边,让她攥着自己的手。窗外的黑暗还是那片黑暗,没有一丝要亮的意思。

两人又眯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补光灯已经调到了日间模式。光线从暗到明,模拟日出的光谱,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成暖白,把小客厅的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陈星灼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床头,手还被周凛月攥着。周凛月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嘟着,像在做梦。她的手指从陈星灼的指缝里穿过去,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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