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抱着孩子去找吴医生的时候,周凛月走在前面,陈星灼跟在后面。婴儿被裹在那条浅灰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又要睡着了。陈星灼怀里还挎着一个大大的育婴包,是今天早上从空间里翻出来的,帆布的,米白色,有好几个口袋,塞满了奶粉、奶瓶、尿不湿、湿巾、烫伤膏、纱布、凡士林,还有两套换洗的小衣服和一条备用的小毯子。那包鼓鼓囊囊的,挎在她肩上,把她左肩压得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周凛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陈星灼问。
周凛月摇摇头,没有回答。她想到的不是这个画面好笑,是她们俩现在的样子,像末世前那些新手妈妈,抱着孩子背着大包,紧张兮兮地往医院跑。那时候她在街上看到这样的人,总觉得她们太紧张了,一个孩子出门要带那么多东西。现在她自己也这样了。
基地办公室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到了。两人上楼,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藏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吴医生那间小屋的门开着,他正坐在桌边整理药瓶,老花镜戴在鼻梁上,镜腿上的胶布又翘起来了,他也没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陈星灼怀里抱着孩子、肩上挎着大包,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桌上的药瓶推开,腾出一块地方。
“放这儿。”他站起来,从检查床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铺好。陈星灼把婴儿放在布上,解开毯子。婴儿动了动,小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吴医生俯下身,先看了看婴儿的脸,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喉咙。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处都看得仔细。他用手背试了试婴儿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她的脖子、腋下、膝弯。那些地方的皮肤还是浅粉色的,不烫,不肿。他直起身,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烫伤好多了。昨天的凡士林还有没有,有的话涂的药膏继续涂,一天两次,再涂两天就不用涂了。没有的话,等会我这边再拿点。”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把听诊头贴在婴儿的胸口,听了十几秒,移开,又贴在背上,又听了十几秒。
“肺里的痰比昨天少了。但还是有。”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挂在脖子上,“回去继续喂药,一天三次。喂完药给她拍拍背,从下往上拍,用空心掌。痰咳出来就好了,咳不出来也没办法,只能靠她自己慢慢吸收。”
然后就看到陈星灼递了一大罐子的凡士林给他,“我们有多,吴医生您这边可能需要的量比较大,这罐就放您这边了。”
老吴医生推了推挂下来的眼睛,笑眯眯的接了过来。
周凛月站在检查床边,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亮的,没有焦点,但就是在看着什么。她的嘴在动,像是在找奶吃。
“吴医生,我们想打听一件事。”周凛月抬起头,看着老医生。
吴医生正在往药瓶里装药粉,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事?”
“基地里有没有人想领养孩子?”周凛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不会养。怕养不好。想给她找个合适的人家。”
吴医生把药瓶盖拧紧,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从陈星灼到周凛月,从周月到陈星灼。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被岁月磨钝了的沙哑。
“你们不想养?”
周凛月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不会。”她看了陈星灼一眼。陈星灼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吴医生沉默了片刻。他把老花镜取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眼角。那张被皱纹刻满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不解,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老人才有的、平静的理解。
“你们俩不会养孩子,正常。”他戴上老花镜,“你们会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是每件事都要会。”他顿了顿,想了想,“基地里适合养孩子的人家,我想想。”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那片永恒的、化不开的黑暗。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着。
“郑建国。”他转过身,“门岗的那个。他和他媳妇卓玛,结婚十几年了。原来有个孩子,在天气最热那年没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不是在说一件悲伤的事,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孩子没了以后,卓玛哭了好几个月。现在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眼睛还是红的。他们有经验,会养,也想养。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心力。”
周凛月的手指在检查床的床沿上轻轻摩挲着。郑建国,卓玛。刚来昌都的时候,郑建国帮过她们不少忙。卓玛那个人,面冷心热,不怎么会表达,但对孩子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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