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头灯的光柱从下往上照着,把她的脸照得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鬼魂。
“如果郑建国愿意养,你舍得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陈星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了两个字。“舍得。你怎么了,不是想好了吗?”
周凛月看着她,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陈星灼跟在后面。
郑建国家的院门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陈星灼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门开了一条缝,卓玛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到是她们,把门开大,侧身让她们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很整齐,墙角堆着几捆柴,水桶旁边放着几个塑料壶。郑建国站在屋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有点松,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陈星灼和周凛月,愣了一下,连忙把她们往屋里让。
“小陈小周?有事?”
两人进了屋,在炉子边坐下。炉子烧着,火不大,炉膛里的煤烧得只剩暗红色的余烬。郑建国给她们倒了茶,在对面坐下。卓玛也过来了,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一条围裙。
陈星灼没有绕弯子,把孩子的事说了。从哪里抱来的,伤怎么样了,吴医生怎么说的。她说了她们不会养,怕养不好,想给孩子找个合适的人家。她说了吴医生推荐的两家人,郑建国和卓玛是其中一家。
屋里安静了下来。炉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郑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口冒着白气,把他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卓玛靠着墙,手里那条围裙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郑建国抬起头,看着陈星灼。“你们,真的不想养?”陈星灼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不会。”
郑建国沉默了片刻。他看了卓玛一眼,卓玛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又分开了。郑建国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搓得沙沙响。
“我得想想。”他说。卓玛从墙上直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都是粗糙的,布满老茧,握在一起像两块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石头。
“你们慢慢想。”陈星灼站起来,周凛月也站起来。“不着急。”
两人走出屋子,穿过院子,推开院门。黑暗涌过来,头灯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照着前方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身后,那扇院门关上了,门闩插好。屋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热的,照在那对沉默了半生的夫妻身上。陈星灼握紧了周凛月的手,走进了黑暗里。
从郑建国家出来,两人又往基地办公室走。头灯的光柱照着前方那条熟悉的路,军靴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周凛月走前面,陈星灼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头灯光柱里拉得长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如果郑建国不养,旺西叔也不养,怎么办?”周凛月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陈星灼想了想。“那就再问。吴医生认识的人多,不止这两家。只是我们和这两家比价熟稔。”
周凛月没有再问了。
基地办公室到了。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窗户上透着昏黄的灯光。两人上楼,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藏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吴医生那间小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婴儿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人说话的声音。
两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吴医生坐在检查床边,老花镜戴在鼻梁上,镜腿上的胶布还是翘着的。他把婴儿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棉签,在婴儿面前晃来晃去。婴儿的眼睛追着那根棉签,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的嘴一张一合的,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给我给我”。吴医生把棉签递到她手边,婴儿的小手抓住了,攥得紧紧的,往嘴里塞。吴医生轻轻拽了一下,拽不出来,就让她攥着。他看着怀里那个攥着棉签不肯松手的小东西,嘴角弯着,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陈星灼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吴医生抬起头,看到她们,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
“谈得怎么样?”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被岁月磨钝了的沙哑。
“郑建国说要想想。旺西叔还没问。”陈星灼走过去,从吴医生怀里接过婴儿。婴儿到了她怀里,小手松开了棉签,攥住了她的衣领。陈星灼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领的小手,看了一会儿,把毯子给她掖了掖。
“旺西在办公室,我去叫他。”吴医生站起来,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慢,很稳。然后是敲门的声响,然后是用藏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比吴医生的更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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