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没有追,他站在战圈中央,黑色皮夹克敞着,衣摆上溅着暗红色的印子。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个被他踩过的、已经爬不起来的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喘气的队员。陈星灼把棒球棍撑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滴下来,落在泥地里。她看到周凛月还蹲在木小树旁边,一只手还按着他的头,血已经止住了一些,纱布上洇开的红色没有再扩大。周凛月的脸色发白,嘴唇抿着,正在用另一只手把绷带重新裹紧。
戴哥坐在地上,背靠着大棚的支架,那根短钢管还在他手里攥着,指节泛白。裘力蹲在他旁边,单手搭着他的肩,正在喘气。几个大棚里的种植组组员远远地探出头,光柱晃来晃去,有人隔空问了一句“怎么了”——没有人回答。格桑把目光从那堆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收回来,转身走向木小树,蹲下去,看了看他额头的伤口,又看了看周凛月手里的绷带。他点了点头,像是对那包扎的力度表示认可。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些还在喘气的队员们说了一句:“把人抬回去。”他指的不是自己人,是地上那些躺着的人。巡逻队的,还有那些偷袭者的。受伤的巡逻队员,还有那些被放倒的偷袭者,都结结实实的绑了被搀着或拖着,往基地办公室的方向慢慢挪去。
巡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那股混着烟味和汗味的空气涌出来,被外面的冷风撞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几个人或瘫或坐,散在那些破旧的桌椅和墙角之间,像一堆被大雨淋透了的柴火,晾在屋檐下,冒着最后一缕热气。头灯大部分都关了,只有桌上那盏老旧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颤颤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怎么也缩不回来。
小万和小丁不在。他们把木小树送到吴医生那边去了,还没回来。格桑和赵叔也不在,还有戴哥,三个人押着那几个抓到的偷袭者去了基地办公室,人赃并获,总要有个交代。屋里剩下的人散在各处,有人靠着墙,有人趴着桌子,有人直接瘫在地上,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一动。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咔哒咔哒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的气氛像一块湿透了的旧布,沉甸甸的,没人想先开口说话,也没人有力气开口说话。周启躺在地上,左臂垂着,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头灯歪在一边,光柱照着天花板,在上面打出一团模糊的光晕。他疼得哼哼唧唧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断了弦还在一跳一跳的琴线,断断续续的,想拉长又拉不长。他的左手腕搭在小腹上,手掌摊开,掌心里有泥,也有血,泥是黑的,血是暗的,在灯光下分不太清楚。
李哥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左脚架在右脚上,正低着头,慢慢活动着右手手腕。他的手腕肿了,但不是骨折,是扭了,用力过猛,韧带着了力。每转一下,眉头就皱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截关节记着刚才的力道,让它自己在最痛的地方记住形状。他的外套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袖口的线头散着,垂下来一截,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小丁还没回来之前,屋里最不安稳的就是周启。他躺在地上,左臂受伤,疼得他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松,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肌肉还在不在,是不是还连着骨头。他不停地在哼,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在空转,油快干了,还在坚持转。李哥偶尔低头瞥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一层没来得及翻过去的耐心,正悬在嘴角等一个时机落下。
裘力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不深,但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像一条被风吹开的裂缝,横着趴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削瘦的脸衬得更硬了。他旁边横着一根铁管,是他从偷袭者手里缴来的,管身上还沾着泥和碎草,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根铁管的末端,指缝里夹着泥,指甲缝里也是泥,像是刚才那股力还没完全松完,他还在等,等最后一道命令落地,或者等自己完全确认不会再有人从大棚后面钻出来。
陈星灼坐在长条椅的末端,后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靴子搭在地上。她的呼吸已经平了,胸口像风平浪静的水面,沉静得几乎没有起伏。但握着棒球棍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开,指节泛白,像一根根被冻僵的枝条,牢牢地攥着那截铝合金管身,不肯放。周凛月蹲在她旁边,正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那根棒球棍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靠在墙边。她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是怕扯到陈星灼手上的哪根筋,每一根都掰得很稳,直到最后一根松开,她轻轻把那根棍子放好,然后直起身,目光在陈星灼身上游移着,从脸到脖子,从肩膀到手臂,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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