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1 / 1)

“过来。”周凛月直起身,拉着她走,让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那些还沾在皮肤上的细碎泥土、干了的血迹、被风沙磨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冲掉。水流顺着她的肩膀、后背、手臂,汇成一道道浅褐色的溪流,流进地漏里。周凛月把沐浴露挤在掌心,搓出泡沫,从她的肩膀开始,然后顺着手臂往下,在肘弯处停了一下,避开那条青紫色的淤痕,绕过去,继续往下。她的手指很轻,像在洗一件易碎的东西。

陈星灼低着头,感觉到那些带着泡沫的指尖在她皮肤上划过,绕过伤口、绕过淤青,在那些看不出来的地方多停了一会儿。她的睫毛挂着水珠,眨了一下,那些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覆在周凛月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周凛月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洗,没有说话。她把泡沫冲干净,关上花洒,用浴巾把陈星灼裹好,让她先出去,把头发吹干。然后又把自己冲了一遍,出来换上睡衣,把浴室的灯关了。两人回到卧室,补光灯已经调到了睡眠档,光线暗得像烛光。周凛月先躺下,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陈星灼躺进被窝里,侧过身,把胳膊伸过去,揽住她的腰。她在黑暗中寻找着周凛月的呼吸,等那层薄薄的、被热气蒸腾过的沉默慢慢落下来。然后她听到周凛月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线从黑暗里垂下来:“宝宝,你不能受伤的,我受不了。”

陈星灼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好。”她的声音哑哑的,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下次我小心一点。”

两人一觉睡到上午十点。补光灯已经亮了很久了,光线从暗到明,模拟日出的光谱,把小客厅和卧室都照得暖洋洋的。陈星灼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像是被刷了一层薄薄的蜡。周凛月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胸口上,呼吸又轻又匀,眉头舒展着,像是终于从那片混乱的夜里游了出来,在什么地方搁浅了,踏实地睡着了。陈星灼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她想抬手摸一摸周凛月的头发,刚动了一下,左臂那股酸胀就从肘弯一路爬到肩膀——不是昨晚那种钝钝的疼了,是一种更深、更沉、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她嘶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凛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醒了?”周凛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没睁眼,手却已经从陈星灼胸口移到她左臂上,轻轻按了按那道淤青的边缘。“疼得厉害吗?”陈星灼摇了摇头。“不厉害,就是酸。”周凛月睁开眼,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意未消,也有昨晚那层红还没褪干净的东西。她没有说话,掀开被子下了床,去卫生间拿了药膏和棉签。陈星灼半躺着看她走回来,坐在床边,挤了一截药膏在指腹上,先在手心焐热了,然后才开始往那道淤青上抹。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像羽毛一样抚过那片青紫色的皮肤,没有用力,但每一下都覆得很稳,像是要把那些还在暗处涌动的瘀血轻轻揉散。

“这边疼不疼?”她问。“不疼。”“这里呢?”“有点。”“我知道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法放轻了一些,把那层薄薄的药膏沿着淤痕的边缘抚平,然后用掌心覆上去,压了几秒,让药膏渗进皮肤里。“好了。今天别用力,别搬东西,别抬手拿高处的东西。”她直起身,把药膏盖子拧紧,放进抽屉里。

两人起来,洗漱。陈星灼去刷牙的时候,周凛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煎蛋、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水果。没有多丰盛,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陈星灼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很烫,但那温度从喉咙滑下去,把还在隐隐作痛的肌肉包裹在暖意里。周凛月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碗,慢慢地喝着。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吃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早饭,周凛月把碗筷收了,用水冲了冲,放进沥水架里。然后又回到客厅,拿起抹布,沾湿,拧干,开始擦茶几上的灰,又蹲下去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浸了浸,拧干,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湿痕,把昨晚带进来的那些干了的泥点、碎草末、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地上的细屑,全都卷进那滩浊水里。陈星灼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想帮忙。“我来吧,你歇着。”周凛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重,但足够把她定在沙发边缘。那眼神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栏杆,横在陈星灼面前,让她刚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周凛月弯腰、直身、移动拖把,拖把杆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又继续往下一块地砖推进。她很久没有这样看周凛月做家务了。平时两人都是一起干的,她切菜她烧水,她擦窗她拖地,从来没有一个人闲着看另一个人忙的时候。今天的周凛月像是铁了心要把自己能干的活都干完,把那些她没能挡住的伤、那些她没能接住的力道、那些被铁管蹭破的皮肉,用抹布和拖把一点点地抚平、擦净、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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