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到了。格桑在队伍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用手势示意两人一组散开,没有多余的吩咐。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着,一束一束地散向不同的方向,像水面上被石头激开的波纹,在那些白色塑料大棚之间缓缓铺开。
陈星灼和周凛月沿着前两天的巡逻路径走。小径不宽,只容一人通过,田埂上的泥土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又被脚步反复踩实,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泥壳,但底下的土还是软的,走在上面容易打滑。两人一前一后,步幅都不大,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脚底和地面之间保持着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摩擦声,像在试探一层随时可能破开的表面。
大棚从两侧流过,白色薄膜在黑暗中像一列列静置的灯罩,数量好像又多了几个。里面透出的光温吞而均匀,把周围的地面照出一小片朦胧的轮廓。两人经过第三个大棚时,陈星灼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听到了什么。先是那片声音出现在左侧,被风吹了一下,又模糊了一瞬,然后她辨认出它的方向——就在旁边那个大棚里面,隔着那层塑料薄膜,像从一层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样,正正地停在她们耳廓能捕捉到的范围内。
那种调子她记得。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一个被反复拉伸的线圈,每一次循环都回到同一个起点,又沿着同样的路径走回终点。她向周凛月使了一个眼神,周凛月也听到了,两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约而同地朝背包侧袋的方向收拢,指腹触到了棒球棍的握柄,但没有立刻抽出来。两人绕着大棚走了一圈,脚步声落在湿泥上,轻而均匀。声音没有断,也没有因为靠近而改变节奏,像一支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持续运转的循环带。
第二圈走完,两人在大棚入口侧面停下。陈星灼把棒球棍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周凛月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铝合金管身在头灯的光束中滑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两人对视一瞬,同时侧身掀开帘子,棒球棍握在手里,钻了进去。
灯光比外面亮。补光灯悬在头顶,白光均匀地铺在整片种植区域上,把每一片菜叶的边缘都照得清清楚楚,连叶片上的细小纹理都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脉络。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化肥的淡淡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层温热的薄雾包裹着整个空间。陈星灼的目光快速扫过大棚内部,从种植槽到墙壁,从墙角堆放的肥料袋到顶棚垂下的电线——然后停住了。
两个大姨蹲在种植槽旁边。一人花白头发,裹着暗红色的头巾,另一人年纪稍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挽到小臂。她们面前摊着几把刚摘下来的菜,根部还带着湿润的土粒,正被理齐了码进身边的竹筐里。帘子掀开的声音响起时,她们的动作同时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花白头巾的大姨抬头的动作比另一位慢半拍,但她的目光却更快地落在门口那两个人身上——从头盔到棒球棍,从脚上沾着泥的靴子到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的塑料帘子。她的嘴张着,像最后一个音还卡在喉咙里,还没能完全消散就被这道忽然涌进来的光切断了。旁边那位大姨的手还攥着一把菜,指节微微泛白,像是那瞬间的愣神让她的手指忘记了松开。
四个人隔着几排种植槽对视着。补光灯的电流声在头顶持续地响着,像一条细线在空气中延伸,碰不到任何可以打断它的东西,也找不到可以停靠的落点。陈星灼握着棒球棍的手没有松开,但她握着它的方式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确认了眼前并没有威胁之后,那层攥紧的力气正在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缓缓泄去。周凛月同样收住了动作,她的视线从两个大姨身上移到堆在角落的收音机上,又移回来,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手里的棍子。
大棚里的空气依旧温热,带着泥土和菜叶的气息,像一层没有被打破的薄膜,还在持续地覆盖着这片空间里的一切,包括那阵刚刚没有被帘子截断、完全没有消散的余音。
花白头发的大姨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动作比旁边那位快了半拍,先是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但缩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身后没有退路。她侧过身,两只手朝旁边伸过去,一把将那个被塑料袋仔细裹好的收音机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搂着一只随时可能被抢走的猫。塑料袋在她怀里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摩擦声,在补光灯的电流声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影。陈星灼和周凛月站在原地,棒球棍垂在身侧,但还没有完全放下。头灯已经关了,大棚里的白光从上方涌下来,把她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但花白头发的那个大姨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小截,像是那层光无法彻底覆盖她和门口之间的距离。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翻找了好一阵才找到的合适的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着水面是否够深,“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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