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月没有反驳。她看了一眼大棚的方向,那些白色塑料薄膜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盏盏落在地上的小灯。“我们要不要去找一下?”
陈星灼看着她:“怎么找?”
周凛月想了想:“不用出去找。先确认它的大致位置。收音机在天黑之后的接收效果会更好,如果在夜里打开一台收音机扫一遍波段,找到那个频率的信号强度最大的方向,再沿着那个方向走一段,信号清晰度会随之变化。如果信号是定向发射的,我们就能找到它的发射方向。”
陈星灼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片被补光灯照亮的泥土上。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把周凛月说的那些步骤过了一遍。确认信号来源的方向,并不一定要走到发射塔下面去。只要它能被定位,就能推测出发射塔的大致位置。如果那个位置在大棚附近,她就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边走。
“回去之后,我拿一台收音机出来试试。”她思考之后说了这么一句。
收队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五点。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一道道地收拢回来,像被同一根线牵回原处的珠子,逐一在农场边上的小路上汇合。大棚那边的光还亮着,但已经被夜色拉远了,只留下一片低低的暖色轮廓,像被轻轻搁在远处的灯盏。风比之前小了一些,气温又降了两度,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气味也更淡了,被更冷、更干的气息替换了下去。格桑站在队伍前面,像往常一样等所有人到齐,没有催促,也没有清点人数。
陈星灼走到他旁边,没有靠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放慢脚步,等到格桑的目光侧过来,才开口问:“队长,基地里面,有电台的发射塔吗?”
格桑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把那个问题接住,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陈星灼的侧脸,像是在确认她为什么会在收队的时候问这个问题,而不是在巡逻路上开口。“以前有。”他说,“但后来,极热极寒的时候,有钢铁的都拆了。当时基地还没有规范,乱得很。有的拿去焊棚子,有的熔了做别的。剩下什么,现在也不清楚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很久的事,不准备回头再去翻一遍。
陈星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些话在空气里完全落定,才继续开口:“刚才我们巡逻的时候,经过一个大棚,听到里面有诵念声。不是人在念,是从一台收音机里放出来的。是一个大姨收到的电台,她说是这几天忽然收到的信号。”
格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前方那片已经看不见了的大棚方向。他站在那里,没有接话,像是在等那个问号变成一个更具体的形状,或者等自己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完一遍,再决定用多大的力气来回答。
“如果发射塔不在基地里面,”陈星灼说,“那信号就是外面送进来的。能把信号送到基地里,说明发射的位置不远,功率也不小。”她的语气没有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分析,而不是在试探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回去之后,我跟巡逻队那边反映一下。”陈星灼没有再多说。她退后半步,回到了队列里自己的位置,周凛月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方,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那段对话的尾音。
队伍开始往回走了。头灯的光柱一道一道地移向基地办公室的方向。大棚那边的光还在亮着,在她们身后越退越远,被夜色和距离一层层地叠加上去,变得越来越薄,最后和那片永恒的黑暗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夜。
队伍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星灼和周凛月停在了路口,没有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格桑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像是已经默认她们在巡逻结束后可以自行解散。他的背影在头灯光柱里越走越远,逐渐和其他几道影子融在一起,最终被黑暗收拢。
陈星灼正要转身往小区里走,赵叔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小陈,小周。”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某个节点,又像是怕落下什么。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没有换下来,新衣服的轮廓在头灯光柱里显得比之前更合身了一些,像是已经跟着他在夜风里走了一段路,开始适应他肩膀的弧度了。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不会显得太重的话:“衣服的事,谢谢你们。”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完整,又补了一句:“我们几个都商量过了,确实是好东西,不会舍不得穿。”
李哥也从后面跟了上来,站在赵叔旁边,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还是缠着绷带的,但那只手正轻轻搭在新外套的下摆上,像是在用指腹确认它的面料和厚度。
周凛月看着他们,摆了摆手,像是想把那些话轻轻地挡回去,不让它们在风里飘太久。“本就是随意找到的物资,我俩也没什么用。”她说着,侧过头看了陈星灼一眼,像是在替她补充下半句。陈星灼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松了一些,像是默认了周凛月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们衣服都破了,正好可以替换。”周凛月说,语气里有一种被自己压得尽量平缓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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