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人家那队就是不一样,又是新衣服又是烟酒,咱们呢?天天守着矿区的破围栏,连根烟屁股都没人递。”说话的倒也不是真的在抱怨,音调拉得长长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那张旧绷带被风吹起来时发出的那种轻飘飘的响声。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那不是有人给嘛。有本事你也找个会发装备的搭档啊。”又是笑声,不高,但刚好能飘到陈星灼这队的角落里。
赵叔没有抬头,他正在慢条斯理地拆烟盒,像是那句声音被隔在了半空中,还没落到他的桌面上。他的手指把烟盒的封口撕开,动作很稳,没有因为旁边的声音而加速或减速。裘力也没有抬头,他低头把酒瓶放稳,像是那句话是一阵穿过门缝的风,不值得他放下手头的事去堵。李哥倒是抬头看了一眼,但没有接话,像是在判断那声音的重量是否需要他回应。他看了一眼之后又低下了头,继续整理自己那瓶酒的瓶盖。
不过裘力还是回应了——不是用话,是动作。他把那瓶酒拿起来,拧开盖子,不紧不慢地倒了一小杯。酒液落进杯里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在了金属盆底。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小口,放下,然后把酒瓶放回原来的位置。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但他咽下那口酒时,喉结的滚动像是那句回应中最完整的部分。旁边几个人也陆续松开了因那句风凉话而微微绷起的肩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动作里——拆烟的拆烟,收酒的收酒,没有人再去接那个话头。
A组那边有人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去,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些声音没有再扩散到这边来,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住了,屋里重新恢复到它惯常的、带着杂音却不会满溢的嗡嗡声。陈星灼把那条烟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的桌面上,没有拆。她看着那层光线在桌面上移动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收酒的几个队员。她的目光没有在A组和B组的方向停留太久,像是那些话已经被她收进了某个不需要再打开查看的盒子里,上了锁,放在了角落。周凛月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背包重新拉好,放在脚边。那层短暂的安静落在她们周围,像一个刚被码好的支架,等着下一步的重量落上去。
格桑到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紧了。他没有先走进办公室,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屋里的空气是否已经落到了合适的位置,然后才开口:“外面列队。”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的稳,但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停顿。屋里那层还在浮动着的嗡嗡声,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切断了电源,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落。A组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B组的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的动作散漫却不约而同,像是某种警觉正沿着脊骨的位置攀爬上升,等着确认这句话是否会改变今晚的走向。高个子队长已经从墙角直起身,用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一枚敲在铁板上的图钉,将自己那边的人缓缓收拢。矮壮队长也合上了那本他一直捏着的笔记本,站起来走向门口,动作间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褶皱。
陈星灼和周凛月从自己那队的角落里站起来。她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多交换一个眼神,但那层同步的动作几乎不需要多余的空间去校准。队伍在办公室外面的空地上列好,手电筒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柱,像被牵在一起的珠串。冷风从空地两端同时涌过来,把地面的枯草压出几道细长的暗纹,那些光线在冷空气里晃动着,在地面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格桑站在队伍前面,背对着办公室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他站在那片被头灯照亮的空地的中央,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A组和B组在矿区那边闹了太久了,上面决定换防。”他顿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话的重量完全落到地面上,“我们C组,今晚开始,去矿区。”
没有人说话。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笔直地延伸出去,像一根根被拉紧的线,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颤动。有人换了一下重心,靴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像是那层消息还需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完全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李哥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听到那句话时,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和之前那些巡夜方向之间的区别。赵叔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偏头,只是在那阵沉默里放慢了呼吸,像是在用那短短几秒的空隙重新估算队伍未来的路线和重量。
裘力站在队列中段的位置。他听到格桑的话,没有抬头,也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把手里的对讲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调整了一下对讲机的位置。那动作不大,像一根细线被拉直又松开,在新的位置上落稳。
“矿区那边一直有问题。围栏被人拆过,人跑过,巡逻路线也换过好几次。上面觉得我们比A组和B组更适合处理那边的事。”格桑说。他没有解释“上面”发布命令的具体是谁,也没有说换防的决定是经过多少层传递才落到他手里的。他只是陈述了事实,像是把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推到台面上,不需要多余的修饰来增加说服力。“矿区那边的路比大棚这边复杂,地形也更散。晚上巡逻的时候,注意脚下,别落单。”他侧过头,看向矿区方向那条被黑暗覆盖的路,又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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