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1 / 1)

回到巡逻办公室的时候,要比平常晚一点。时间已经不早了,但那种黑暗的日子过久了,人对于清晨和深夜的界限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身体还能老老实实地提醒自己,这一趟确实走远了。

周凛月一进办公室就撑不住了。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边,俯下身,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左侧的小腿肚子。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没发出什么声音,但光是看那个动作也能读出她小腿有多酸。矿区那边的路确实比种植区难走多了,碎石和矿渣混在一起,踩上去又硬又不平,每一步都得踩着实了才能往下迈。七八个小时走下来,脚底板又酸又麻,小腿更是绷得发紧,像一根被拧紧了又忘了松开的弦。

陈星灼走到她旁边,侧过头看了看她的动作,又看了看她的表情,伸出手,在她后颈靠下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那动作不大,隔着衣领的厚度,只是一下,像是用温度代替了语言。周凛月没有抬头,但她的拳头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了几下,力度比刚才轻了些。

格桑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正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抬眼看到她们回来,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桌面上拿起一沓淡黄色的饭券,一人一张地发过去。发完饭券,他又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旧麻袋,袋口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一袋一袋用旧报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排开。“上次抓到人的奖励。”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说什么值得欢呼的事,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一人一袋青稞。”

李哥原本正弯腰解靴带,听到这话直起身来,转头看着桌上那排旧报纸包好的袋子,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错。他走过去,拿起一袋掂了掂,又放下来,嘴角的纹路松了一下。赵叔也走过去拿了一袋,翻来覆去看了看扎口,像是用掌心称了称那袋青稞的重量。

陈星灼也走过去拿了两袋。她掂了掂自己手里那袋,大概五斤左右,袋子被报纸裹得严实,棱角分明,不像存放了很久的样子。

戴哥是反应最大的一个。他拿到那袋青稞之后,放在手心里掂了两下,又翻过来看了看扎口的结法,然后脸上的笑像是被那袋子的重量从底下托起来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哎呀,”他笑出了声,声音不小,像是那层喜悦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带上了音量,“我家闺女都多久没吃干饭了。回去煮青稞饭吃!”他把那袋青稞小心地放到桌边,像是怕把它碰碎了一样,又伸出手去摸了摸报纸的表面。

旁边的人看到他那副样子,也跟着笑了。不是那种起哄的笑,而是被那层实实在在的喜悦带动起来的那种笑,像一枚石子投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把站在岸边的人也一并拉了进来。

格桑站在桌子的另一头,把扎麻袋的绳子重新系好,推回桌子底下,像是发放已经结束,剩下的部分可以归位了。他没有再说别的,只补了一句:“明天休息一天。伤还没好的,去医务室找老大夫看看。”

李哥拿完青稞,把袋子放好,又拿起自己那条烟,在手里翻了个面。“不但拿到了奖励,还能歇一天。”他侧过头,看了陈星灼和周凛月一眼,像是把这两个名字和手里的烟连在了一起,“小陈小周还给了我们烟和酒。虽然不能当粮食,但是自己不抽不喝,也能去市场那边交易啊。一包烟至少换两斤肉,粮食也能换不少。”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更何况我们这队人手一条呢。”

赵叔也点了点头。“确实。加上这袋青稞,最近能吃饱点咯。”他把青稞放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像是那件夹克的重量还没完全从他的肩膀上落下去。

戴哥还在笑。他把青稞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掂了掂,像是在用那袋子的重量反复确认自己确实拥有了它。他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轻轻地回荡着,像一层薄薄的、被小心弹起的灰尘,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办公室的另一头,A组和B组的人也在看着这边。他们没有说话,但那层安静的注视已经足够传递出他们此刻的情绪——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拿起来,像是在用那些细微的动作掩饰着自己没有拿到那袋青稞的落差。高个子队长没有往这边看,但他把自己面前那根土烟点着之后,吸了一口,吐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层烟雾的消散速度压住某种可能涌上来的情绪。矮壮队长也没有往这边看,他只是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时间自己走过去。两边都没有出声,但那种目光的分量已经足以说明他们看到了。那个角度和距离,那层被压平了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清晰地落在了C组的每个人面前。

C组这边还是喜气洋洋的。戴哥笑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袋青稞,像是在跟它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歇一天,太好了,我要睡到自然醒,然后煮一锅青稞饭。”赵叔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可得省着点吃,五斤青稞,够吃一阵子了。”戴哥连连点头,像是已经把那五斤青稞在心里安排好了,每一天该吃多少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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