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蹲在胡吉身边,正在处理他断臂处那层已经开始发白干结的伤口。她把外套边缘又揭开了一点,看到断口的截面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不是刀伤,不是划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绞断的,断面的骨茬参差不齐,有一截肌腱从肌肉层里滑脱出来,像一条被扯断了的绳索。她的目光在那截肌腱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手伸进手提袋,拿出止血带,没有犹豫地扎在断口上方几寸的地方,用力收紧。胡吉的身体震颤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醒过来。
张东蹲在旁边,双手空出来了,但他没有离开。他的目光落在胡吉断臂处那截正被止血带收紧的皮肤上,像是那层紧压的力度已经转移到他自己的手臂上。陈星灼没有看他,但她的声音是朝他去的:“水,干净的,有没有?”张东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水回来,碗沿磕破了,但水是清的。他把水碗放在陈星灼手边,没有走远,又蹲回原来的位置。
陈星灼用那碗水冲洗了一下断口边缘,把那些细碎的泥粒和已经干结的血块冲掉,然后又拿出生理盐水继续冲洗,最后从包里拿出那块剪好的纱布,沿着断口边缘敷上去,再用绷带绕过断面上方那截已经收紧的止血带,在断面上方交叉缠绕了数圈,然后在没有伤到的部位又绕了两圈,固定住,不让敷料移动。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已经被测量过的,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周凛月那边已经开始了下一道工序。她用镊子夹起一根穿好线的缝合针,线是羊肠线,已经浸过碘伏了。她把针尖对准林薇腹部那道伤口的一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刺入皮肤。林薇的身体又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像是那层疼痛已经穿透了昏迷的屏障。周凛月没有停,她把针从皮肤的深处穿出,拉紧线头,在伤口边缘打了一个结,然后沿着伤口边缘继续下一针。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刺入、穿出、拉紧、打结,然后重复。那道伤口在她手指间缓慢地合拢,像一扇正在被重新拉上的门。
她不是专业的医生,末世前也只是报过急救班学过一些皮毛,但现在已经不顾忌这些了,再不缝合,林薇的伤口血都止不住。
林颂压着伤口两侧的手没有松开,但他在周凛月下针的时候闭上了眼,像是要把那层画面隔在眼皮外面。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紧了,但那层绷紧没有影响到他按压的力度,手指依然保持着稳定。
钱国栋的哭声已经逐渐低下来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那层从胸腔深处涌出的浪头正在缓慢地退潮。他仍然蹲在墙边,脸埋在掌心里,但他的肩膀已经不抖了,呼吸也慢慢恢复了那种更浅、更均匀的频率。孙小海已经处理完了张东背上的伤口,正在用纱布压住最后一道已经不再渗血的口子。他的动作依然很稳,镊子尖端的动作并没有因为已经接近处理完毕而变得随意。他把最后一块绷带固定好,剪断多余的线头,用手掌压了压敷料表面,像是在确认它不会轻易松脱。
老曹那边也接近尾声了。林颂腿上的伤口已经被缝合了大半,羊肠线沿着伤口边缘形成了一个细密的、均匀的序列,像是被仔细编排过的。老曹把最后一针打完,剪断线头,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覆在上面,又用绷带绕了两圈。然后他站起来,把剪刀放回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汗。
陈星灼已经处理完了胡吉的断臂。她正在检查止血带的松紧度,手指沿着绷带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过紧的地方,然后把胡吉那只完好的手放回身侧,用毯子盖住了他的肩膀。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脆响,像是她在那个位置上蹲得太久了,关节在重新适应直立的状态。
她直起身,侧过头,目光越过那几层正在处理的伤口,落在角落里那个人身上。何文杰还躺在那里,脸上盖着那件深色的衣服,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没有走过去。周凛月也正在收尾,她把最后一道线头剪断,用一块新的纱布覆在林薇的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在腰腹间绕了两圈,固定好。她做完这些,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在原地多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等那层被反复折叠的注意力完全收拢回来。
屋里的光线依然是那几束晃动着的头灯光束,光与暗的边界仍在缓慢地切换着。空气里的血腥气被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压下去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散去。林薇肚子上那几层处理过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和绷带覆盖了,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均匀的、被重新整理过的白色光泽。
把几个人的伤处理好之后,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三点。林薇腹部的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她的脸色依然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浅,像一根被拉得很细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胡吉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止血带还绑在断臂上方,陈星灼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检查一次,手指沿着绷带边缘摸过去,确认没有过紧或松动,每次触摸时,他的皮肤都是凉的,凉得让人心里发紧,脉搏还在,但微弱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跳动,每一步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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