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1 / 1)

林颂和张东吃完面之后,几乎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往隔壁小房间走去。两人的步速不快,但方向明确。他们走到门口时,张东停了一下,侧过头,对钱国栋说了一句:“过来帮忙。”钱国栋放下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面,跟着他们走进了隔壁房间,里面传出一阵被压低了的窸窣声响,像是衣服被抖开的声音,像是被褥被重新铺平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被轻轻抬起又放下,伴随着偶尔被放轻的布料摩擦声,像是一只正在被重新整理的行囊。他们的动作安静而谨慎,仿佛在做一件必须要做、又不愿轻易发出声响的事。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孙小海靠着墙坐在一只矮凳上,老曹坐在灶台边,周凛月蹲在锅边把剩下的面汤倒进一只空碗里。陈星灼在林薇和胡吉之间来回走动着,偶尔蹲下来,用手背贴一下林薇的额头,再贴一下胡吉的。她的指腹触过林薇的皮肤时停留得稍微久一些,像是在等那层温度从皮肤表面渗到她指尖。林薇的体温依然偏低,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那层浅淡的颜色没有回升的迹象。胡吉的情况稍微稳定一些,脉搏虽然还是弱,但没有继续变弱,像是一条已经被压到很低的线,终于停住了下滑的势头,停在一个既不上升也不下降的平面上。陈星灼站起身,把胡吉那只搭在毯子边缘的手重新放回毯子下面,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周凛月端着那碗面汤走过来,在陈星灼身边蹲下,把碗递过去。“你也吃点。”陈星灼接过碗,没有推辞,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的,带着面汤特有的、被煮透了的淀粉味。她喝了几口,把碗还给周凛月,继续检查林薇的体温。

时间在那种半明半暗的安静里慢慢地流着,像是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只有那些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被褥摩擦声和刻意放轻的说话声,在这条线上留下细小的刻度。张东他们三个在隔壁房间里待了很久,林颂一直进进出出的,换温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细长的一道亮痕,偶尔有人在房间里走动,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被压实了的声响,像在进行某种缓慢的排列组合。陈星灼没有往那边看,但她注意到老曹的目光在那道门缝上多停留了几次。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不是从屋里响起的,是从外面来的,然后是推门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小海哥——林薇姐他们回来了?”那道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夜风吹得发散的、尚未落定的高兴,像是他已经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正在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还没有看到屋里的情况,只是凭着听到的消息在开口。

柴明亮跨进门时,脸上的笑还挂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领口竖着,手里拎着那根已经握了一整夜的短钢管。他进来时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像是一个人刚刚走完一段很长的路,终于抵达了可以放松的位置。他的目光先是扫向客厅中央那几块毯子——那里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身上覆着新裹上去的纱布和绷带。毯子边缘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血迹,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幅被反复晕染过的画卷,边缘的颜色已经和底布融为一体,难以分开。

他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收住,但已经像一片被风吹斜了的叶子,正在缓慢地改变自己的朝向。他的目光在林薇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胡吉身上。他看到那截被绷带固定住的断臂轮廓、那道从腹部延伸到腰侧的缝合线,带着细密的、均匀的针脚,像一排被仔细排列的字母。他手里的短钢管从指尖滑落,落在门口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脚没有动,仍然停在门槛内侧。他的目光从林薇和胡吉身上移开,在客厅里缓慢地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某个还没有被放置好的答案。他看到老曹,看到孙小海,看到周凛月和陈星灼,看到灶台上那只还冒着余温的锅,看到那扇虚掩着的小房间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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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在小房间里待了很久。张东是最先蹲下来的,他去厨房舀了周凛月刚刚烧好的水,又掺了冷水,知道摸着觉得水温合适。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开始擦拭何文杰的脸。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像是怕打扰什么。毛巾沿着何文杰的额角慢慢移过去,把那片已经被血黏住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润湿、拨开、擦净。那道伤口从发际线延伸到太阳穴,边缘已经不再渗血了,浅灰色的,像一道被刻进皮肤里的痕。张东的手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触,然后继续往下,擦过他的眼睑、鼻梁、嘴角。

林颂蹲在旁边,负责擦拭他的手臂和手。那些指缝之间还残留着细小的泥粒和干结的血块,林颂用湿毛巾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干净,指甲缝里不再嵌着东西,指节重新露出了皮肤本来的颜色。钱国栋在擦拭何文杰的脚。他把那双已经凉透了的脚踝轻轻托起,毛巾从脚背擦到脚心,沿着脚趾缝慢慢滑过。何文杰的脚上有几处旧茧,像是走了很长的路留下的,脚踝处有一道浅淡的旧疤,边缘已经发白,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钱国栋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直到他把那双脚都擦干净了,才轻轻放回被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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