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大度。

董夏撇了撇垂落在耳边的头发，却拒绝了她的好意。

“这就不用了。”

因为，也没机会了。

钢琴家跟董夏一起走出房间。

他们停在楼梯前。

钢琴家就在董夏面前。

她还不知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喋喋不休的说着虚伪的劝告。

很显然，她并没有，也没办法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董夏，眼神越来越危险，越来越歇斯底里。

接下来，便是在几句交谈之后，董夏终于无法掩盖心中的恨意，将钢琴家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但是这样的高难度动作未免太过危险，所以，接下来是由经验丰富的替身演员来完成掉下楼梯的镜头拍摄的。

裴晴晴把指甲刺进掌心，勉力维持着清醒。

不得不说，面对欧阳月的时候，虽然嘴上说着要分清楚真人角色，但恨意果然是黏连的，甚至让她生出几分恍惚。

幸好，并不严重。

起码，裴晴晴自认是能够克制的。

她出戏了一瞬间。

而欧阳月已经缓缓的转过了身。

她们开始对最后几句台词。

只要说完，导演喊cut，欧阳月杀青，她们便可以江湖不见。

可很显然。

欧阳月不是这么想的。

当她缓缓开口，裴晴晴的瞳孔瞬间紧缩。

欧阳月说出的，并不是冷冰冰的，被设定好的寒暄。

而是，几乎锋利的问句。

“你知道，宋北野跟我之间，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裴晴晴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她呆在原地。

导演也似乎并没有发现端倪。

欧阳月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夸张。

与剧中角色截然不同，她对裴晴晴道：

“我的肚子里，有宋北野的孩子。”

欧阳月说：

“他的亲生孩子，血脉骨肉。”

轰。

此言一出，裴晴晴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她忘记了自己应该说的台词。

而导演也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他高声道“cut——”

但裴晴晴却恍若不闻。

她几乎一瞬间从角色里抽离，又似乎没有，两相恨意交织，情绪直冲头顶。

女人几乎惊愕的目光，落在了欧阳月巧笑倩兮的脸上。

她似乎对裴晴晴的表现早有所预料，耸了耸肩，洋洋得意。

果然。

果然没错。

从欧阳月在片场干呕的时候，她就有所发觉。

但她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

此时由欧阳月亲口说出来，她仍有些不真实感。

欧阳月似乎很满意于裴晴晴一时之间脆弱无比的模样，笑的更开心了。

“你很生气吗？但是啊，你生气也没用的。”

她抚着自己的腹部。

“我一定会把这个孩子生出来的。”

她说：

“北野哥哥，允许了哦。”

裴晴晴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疼痛却在此刻变得麻木。

裴晴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往前一步。

所谓理智。

所谓思考。

全数消失殆尽。

她一把抓住欧阳月的手臂。

“你撒谎——”

可她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从裴晴晴碰到她的那一刻，背对着镜头的欧阳月，便露出了个计谋得逞般愉悦的神色。

她还是在笑着。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裴晴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挑衅，说出来的话却慌张又颤抖。

“啊——裴晴晴，你要做什么！”

裴晴晴并没有伸手推她。

她只是碰到了欧阳月的一只手臂。

但欧阳月却像是被谁用力推了下似的，站立不稳，身子晃了晃，脚下一滑，向后倒去。

裴晴晴下意识想要伸手拉住她，然而在拉住的瞬间，欧阳月却用力挣开了她的手。

那一刻，她反应过来，欧阳月是故意的。

她就这么尖叫着滚下了楼梯。

画面都似乎被无限放慢。

裴晴晴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她的手还尴尬的悬在半空，像是来不及消灭的罪证。

欧阳月的话仍在她的脑海之中不断的盘旋，越发清晰，几乎占据了所有的思绪。

她甚至来不及气急败坏，来不及露出惊讶之色，来不及为自己解释，只余耳边嗡嗡的响。

像是一千只蚊子堵在耳膜里。

头快要炸开了。

嗡鸣之中，她的耳边亦响起了不知道是谁的尖叫。

裴晴晴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到了工作人员跟导演几乎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们迅速的围拢上来，凑到了欧阳月的身旁。

可裴晴晴仍然一动不能动。

她像是被生生钉在了原地一样，隔着这一段并不怎么长的楼梯，看向蜷缩在地板上的欧阳月。

血。

鲜红的血。

大片大片的血。

争先恐后从她的双腿之间流淌出来，殷红的色彩像是妖异的花朵，弄脏了地板，也打湿了她的裙摆。

欧阳月脸色苍白，她捂着肚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呼。

裴晴晴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个字。

她如同悲伤到了极致，尖叫道：

“孩子——我的孩子——！”

震耳欲聋。

不只是裴晴晴。

周围人也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更有人抬起头看向裴晴晴，神色满是复杂。

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觉得，是欧阳月自己故意摔下楼梯的。

是裴晴晴亲手将欧阳月推下了楼梯。

因为欧阳月的肚子里有了宋北野的骨肉。

所以，她不能接受，她嫉妒欧阳月，戏里的恨意交织着影响到了她本人，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想要除掉这个孩子。

裴晴晴如坠冰窟。

一切好像都只不过是转瞬间，她得知欧阳月怀孕，到欧阳月跌下楼梯，再到她流产。

像是被推入一场早已准备好的结局。

裴晴晴的大脑一片原子弹爆炸般萧索的空白。

这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比较好。

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一步一步的往下走去。

她踩着光滑的木质楼梯，停在了欧阳月的面前。

欧阳月仍在痛苦的嚎叫，她没有抬头看裴晴晴，裴晴晴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有人将她扶起，有人在联络救护车将她送往最近的医院，而有人，拦在了裴晴晴的面前。

是导演。

他不再夸奖裴晴晴的演技，此刻，他用一种十分艰涩的目光看向裴晴晴，叹了口气道：

“她都已经这样了，你……你就饶她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