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防御集群指挥部的一纸调令送到了各条前线:收缩防线,放弃近三分之一的外围控制区,将兵力重新整合至丘陵腹地的核心防御带。
调令的措辞极其简洁,几乎没有解释。
战地指挥所收到的只有几个关键坐标和撤退的时间窗口,至于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撤退、退到哪里之后下一步怎么办,全都没有写。
可能是避免信息被拦截。
瓦伦丁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他正在第三道防线后方大约两公里的临时营地里休息——那是一段被废弃的农舍,屋顶塌了一半,四壁还勉强立着,用来挡风还算够用。
他靠在墙边坐着,铳靠在身侧,眼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豆子汤——这大概真的是一碗汤,就目前我看来,这里面并没有太多地豆子。
他还没有开始喝,就看见一个通信员跑过来,弯着腰,把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然后继续往下一个方向跑了。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将旁边浅睡的埃米利亚诺肘醒,并递了过去。
埃米利亚诺接过去看了一遍。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把纸条递了回去,“这就要撤了?”
要撤。瓦伦丁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端起那碗豆子汤喝了一口,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你的汤我放旁边了。”
喔好。”埃米利亚诺应了一声,然后喝了一口满满的豆子,“要撤到哪里?”
“后面。离这里大概四十公里吧。”
埃米利亚诺沉默了一会儿。
“没问题吗?”
“相信他们吧,那群人不会做出自断手脚的事情的。”
瓦伦丁似乎格外了解高层的那群人。
入夜之后,撤退开始了。
撤退的路线是一条隐秘的徒步山道,沿着山脊线向东南方向延伸,被植被和山石的阴影遮盖着。
队伍排成一条松散的长线,依次沿着山道转移,没有灯光,没有说话声,只有靴子踩过碎石和落叶的声响,以及偶尔有人被树根绊到时发出的短促吸气声。
瓦伦丁走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埃米利亚诺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
两个人都背着各自的装备,武器挂在胸前,弹药袋鼓鼓地塞着,但在沉重的背包和步行的疲惫之下,那些重量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容忽视的负担。
走了大约两小时之后,他们停下来休息了一次。
队伍在路边一片稍开阔的平地上散开,各自找位置坐下,有人靠着树干,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有人低着头不停地喝水。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把所有的轮廓都融成了一团,只有偶尔有人的烟头亮一下,在黑暗中短暂地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瓦伦丁坐在一块略平整的石头上面,膝盖屈着,手肘搭在膝盖上。
埃米利亚诺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那一片被夜色填满的空间。
远处,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天边隐约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像有人在远方烧着一堆很大的火。
那是他们放弃的阵地,可能已经被联合政府控制了。
瓦伦丁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把目光移开,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泥。
“你觉得那边怎么样了?”埃米利亚诺小声问。
什么那边?瓦伦丁没太听清,可能是风太大了。
“就是……我们撤出来之前那些防线,和那些没来得及撤出来的人。”
瓦伦丁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撤退命令是统一发出的,该撤的人都在撤了。没撤出来的……有他们自己的安排。”
埃米利亚诺点了点头。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之后,队伍重新开始移动,这次的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像是在追赶什么。
山道开始变窄,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树枝时不时擦过肩膀和背包,发出那种细微的刮擦声。
偶尔有人的背包带被树枝挂住,停顿一下,然后用力扯开继续走。
瓦伦丁走在队伍里,一步接一步,靴子踩在被无数人踩过的山道上,碎石和泥土在脚下微微滑动,但每一次都踩稳了才迈出下一步。
“跟好我的步伐,小子。”瓦伦丁没有回头,如此叮嘱着。
“喔。”他身后的埃米利亚诺跟得很紧,呼吸声均匀而稳定,比最初开始撤退时从容了许多。
走到凌晨大约三点的时候,走在队伍前方的人忽然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来,像一层层涟漪从前往后扩散。
瓦伦丁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试图听前方发生了什么。几秒之后,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有人过来了,是我们自己的人,从东南方向过来的。”
大家稍微放松了一些。
过了几分钟,一支大约五十人的队伍从相反的方向沿着山道走过来,逆着他们的方向,在错身而过的时候两支队伍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瓦伦丁在那一小片拥挤和黑暗里,看到了对面队伍中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他之前所在营的一个班长,姓阿吉拉尔,额头带着一道新鲜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在脸上凝成一道暗色的痕迹。
两人在错身的那一瞬间对视了一眼。阿吉拉尔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是确认他还活着。
毕竟在战场上活着,可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先生,你要知道,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活下来,那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战后创伤应激综合征患者了。
何况是这样一个高危的世界——噢,或许比你们创作的其他世界危险程度低很多,但这里依旧很危险了。
铳响、术法、天灾、矿石病、异变体、邪魔、海嗣,甚至再算上伐木工那群野蛮人。
尽管从我们的角度看来这些都很有意思,但我想这些都不是这群可怜的玻利瓦尔人能够忍受的。
此时瓦伦丁也点了一下头,算作是回应,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错身之后,两支队伍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继续移动。
瓦伦丁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