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南防御集群的残余主力终于在丘陵腹地的一个相对隐蔽的谷地完成了集结。
谷地不大,四周被低矮的圆顶山丘环绕着,植被以矮灌木和稀疏的乔木为主,谷底有一条季节性的小溪,溪水很浅,勉强够人饮用和简单的清洗。
这里原本是一个被废弃的采石场边缘地带,遗留着一排半坍塌的石砌矮屋和几堆被藤蔓覆盖的碎石堆,被草木半掩着,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韦尔塔站在谷地中央一块略高的地面上,看着一队队士兵从各个方向汇集进来。
队伍疲惫而沉默,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沾着泥和灰尘,有的身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有的扛着同伴的装备,有的空着手——他们的武器在撤退的路上丢掉了,能保住命已经算是不错。
他数了数大致的人数。
按照最初的编制,西南防御集群在开战时约十二万,经过一个月的消耗和这次大规模收缩之后,现在能集结到这里的不到九万人。
损失的三万多人中,有一部分是在战斗中阵亡或重伤的,也有一部分是在撤退途中失散或走错了方向的,还有一部分——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细想。
任何时候都应该怀疑自己人,也应该相信自己人。
他站在那处高地上看了很久,风从谷口的方向吹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草木气息,把他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微微掀动。
他的副官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统计完的汇总报告,但韦尔塔没有立刻接过来看。
先让他们歇一歇吧,他说,水和干粮也发下去。把伤员集中到北边那排石屋去,派人优先处理。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韦尔塔从高处走下来,沿着溪流的方向往谷地深处走了几步。
溪水的声音细碎而清澈,在安静的谷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这片空间里唯一不会疲惫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些溪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很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种干净的回甘,他多喝了几口,然后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了瓦伦丁。
瓦伦丁正坐在溪流边的一块石头上,低头用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树枝,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他的铳靠在石头旁边,弹匣已经卸下来了,放在大腿上,而埃米利亚诺坐在他旁边稍矮一些的石头上面,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自己的铳。
韦尔塔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看了一眼瓦伦丁手里那根被削到一半的树枝。
树枝的末端已经被削成了尖的,像是一根临时制作的刺刃。
“瓦伦达,削这个做什么?”他问。
瓦伦丁抬起头看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这把小刀的刃太钝,削木头勉强能用,如果是遇到近战,这根东西至少比赤手空拳强。”
韦尔塔站住了,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剩下了一声叹息。
“好了,该去做你自己的事了。看着我一个侦查兵做什么。”瓦伦丁不咸不淡地说。
韦尔塔倒是没有听。
瓦伦丁继续削那根树枝,一直到它呈现出他满意的形状,才停下来。
他把尖端在石头上磨了磨,确认足够尖锐了,然后把它插进背包侧面的绑带里,位置正好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埃米利亚诺把铳擦完了,抬起头,看着韦尔塔。
“我们还能赢吗,长官?”他问着韦尔塔。
“……你或许问你身旁这位比我更有说服力。”
韦尔塔说。
瓦伦丁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只要能守住,就不算输。”
是了,守住就不算输。
“你……你近些日子还好吗?”韦尔塔说。
“托你的福,长官。至少还算正常的活着。”瓦伦丁说。
“……”韦尔塔又叹了口气,“你何必这样对我呢?”
“我想的我的礼数还是很正常周全的。”瓦伦丁说。
可正是如此啊……
韦尔塔沉默不语。
“你该去做你该做的事了,长官。”瓦伦丁说。
韦尔塔最后还是走了。
“您和长官认识?”年轻人有些好奇地看着一旁的老兵。
“……小子,不该知道的事情就闭嘴。”
“好吧。”年轻人咂咂嘴。
……
韦尔塔走到谷地北侧的石屋前面,掀开一块充当门帘的防水布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地上躺着十几个伤员,有的已经失去了意识,有的正在低声呻吟,有的靠在墙边闭着眼,嘴唇灰白,呼吸微弱。
一个穿着沾满血迹的军装的卫生员正在给一个伤员换绷带。
韦尔塔在门帘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凑近其中一个意识还清醒的伤员。
那人看到他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别说话。”韦尔塔把手按在那人的肩膀上,隔着沾满泥土的军装布料,他能感觉到底下微弱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休息。我们会想办法送你们到后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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