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
生命。
活着。
死亡。
这是一个很有争议的话题。
但这也是一个很普通的话题。
我多么希望……这群肮脏的家伙不会在这样的话题之上编排一个死寂的灵魂……和空洞的集合。
……
雨下了整整五天——远超乎双方的预期。
一开始都没想过如此,而冒雨奇袭可不是什么百分百成功的正面buff——万一上成负面buff了那就可以宣判提前出局了。
谷地的地形在连续降雨之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条原本只有浅浅一层水的小溪涨到了膝盖深,水流湍急而浑浊,裹挟着细碎的泥沙和断枝从谷地中央穿过;原本可以行走的溪岸变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找落脚点,否则一不留神就会滑倒,在泥浆里滚一身褐色的烂泥。
瓦伦丁把一块防雨布搭在石屋的残墙上,算是给自己弄了一个勉强能挡雨的角落。
他靠着墙坐下来,膝盖屈起,把铳横放在大腿上,然后用一块干布不断地擦拭铳身表面的水汽。
埃米利亚诺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被倒扣过来的空弹药箱,箱面上摆着两小块干粮——是前一天才发下来的,用油纸包着,还没拆开。
雨水的气味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种稠密的湿冷感。
有点重力的意味。
“你以前在这种天气里打过仗吗?”埃米利亚诺问。
他的声音在雨声的覆盖下仍然显得很薄,像是随时会被那些持续不断的水声吞没。
“当然。”瓦伦丁把枪管擦完了,开始擦枪机,“在更南边的地方。雨比这更大更久。战壕里的水淹到腰部,所有人站在水里打,打完那场之后脚趾全都泡烂了,有些老朋友得了感染,后来就截掉了。”
埃米利亚诺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
靴面的皮革已经被水浸透了,颜色发深,边缘翻起一层白色的毛边,“我们也要在那种水里打吗?”
“鬼知道。这得看上面的安排。”瓦伦丁耸肩,“如果有必要的话,你问的是废话,我说的也是废话。”
埃米利亚诺没有再问。
他拿起一块干粮,拆开油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干粮很硬,被雨水浸润过的空气让它的表面稍微潮了一些,但咬下去的时候仍然需要用力。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嘴里把那些坚硬的碎屑一粒一粒地磨碎。
瓦伦丁也拿起自己那块干粮,没有拆油纸,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种紧实的分量。他没有吃,而是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听着雨声。
雨一直下到第六天傍晚才逐渐减弱,最后变成一层细密的雾状水汽,悬浮在空气中。
谷地的天空从深灰色变成灰白色,云层开始裂开缝隙,露出后面浅蓝色的天光,像是一块被撕裂的绒布后面透进来的光。
第七天早晨,太阳终于重新出现。
光线落在湿漉漉的谷地上,把那些被雨水浸泡得颜色发深的植被和泥地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泽。
水汽从地表蒸腾而起,形成一层淡淡的薄雾,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让整个谷地看起来像被包裹在一团透明而温暖的空气里。
人们从石屋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天空,像是在确认太阳是真的回来了。
双方似乎都默契地停下了争斗,这期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韦尔塔站在谷地中央的高处,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
报告是东南机动集群那边通过加密频道传过来的,纸上写着几行简短的字,墨迹在潮湿的空气中洇开了一些,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读。
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指挥所。
指挥所里的潮湿气味比外面更重一些,地面上铺的木板吸饱了水分,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那种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木板在被迫弯曲。
他站在地图桌前,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已经被反复标注过的线条和标记,手指在东南方向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南面的雨也停了。”他自言自语着。
副官在他身后应了一声,“第7集团军那边的侦察活动在昨天下午恢复了。他们的无人机三次飞过我们的防线,高度很低,看起来是在做详细的成像侦察。”
“他们准备动了。”
副官没有接话,站在韦尔塔身后,等着进一步的指示。
韦尔塔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着南方防线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把手指沿着一条弯曲的等高线慢慢滑过去,像是在试图用自己的触觉去感受那片他无法直接看到的地形。
那条等高线在几个位置形成了急剧的弯曲,标示着陡峭的山坡和深切的冲沟——那是他可以利用的地形。
“通知南方防线的指挥官,”他说,“让他们在三天之内完成一次阵地的重新配置。把主力从正面的接触线上撤下来一部分,布置到那些冲沟和陡坡后面去。不要让对面的人看出来。保持表面上的兵力密度,但实际的重火力要后移。”
副官记下了,转身去发消息。
韦尔塔仍然站在地图桌前。他低头看着那些线条,目光从南面移到正面,再移到西面的侧翼方向。
那些蓝色和红色的标记在纸面上交错分布,像是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在缓慢地流动和渗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联合政府第3集团军在侧翼方向已经安静了好几天了。
不像是被阻滞住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盯着侧翼方向那片区域看了很久,但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可以支撑他的猜测。
他只能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下看。
阳光从指挥所的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而窄的光带,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它们似乎很惬意,和这周遭的环境大不相同。
无论怎么说……这阳光照耀着这片战场最后的安稳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