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激战在即，忽闻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阵马蹄声是从堤坝东南方向的官道上碾过来的，闷雷一般的震动贴着地面往前推，人群的目光从原本的厮杀战局里被硬生生拽了过去。
凌景同转过身时，脸上的那层笃定在一瞬间裂了道缝。
不远处的官道上，银白色的骑兵队列正以展开的阵型朝这边压过来。
马速已经提起来了，骑手们的身形在马背上微微前倾，手中长枪在日光下连成一片细碎的亮光，为首那人银甲在午后阳光中泛着刺眼的光泽。
正在白马骑兵统领赵羽！
“白马骑兵！不可能！”
凌景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他们不是应该入城休整了吗？怎么可能来这边！”
旁边一个心腹死士已经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想要去拉凌景同的袖口：
“家主，事不可为，白马骑兵来了，咱们的人挡不住骑兵冲锋，快走吧！
趁他们还没合围之前往河滩那边撤，从芦苇荡里穿过去……”
凌景同没有动。
他站在原处，看着那支正在快速逼近的银白色队列，攥着刀柄的手指节骨节发白。
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放出来。
楚宁的声音从圆阵中心传过来，穿过那些正在停手的士兵和还未完全散开的喊杀声，落在这片正在从混战转为对峙的空地上：
“走？你走得了吗？”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更远处的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了马蹄声。
东侧、南侧、还有堤坝下游方向的小道上，银白色的队列正在从不同的位置同时出现，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把堤坝和河滩之间的整片空地逐渐包了进去。
七千白马骑兵在靠近之后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在外围保持了一段间距。
马蹄在土路上踩出细碎的声响，队列的每一段都停在了各自的位置上，长枪朝内，把中间那三千死士和凌景同围在了中央。
堤坝上的战斗已经基本停了。
死士们站在原地，刀刃仍然握着，但前后的空隙已经没有了，外围是银白色的骑兵阵列，内圈是三百御林军的盾墙。
没有人再继续冲向圆阵，也没有人能突破那些正在收拢的马匹和枪尖。
凌景同站在死士和御林军之间的空隙里，目光从那些银白色的骑兵阵列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楚宁的脸上。
他的声音沙哑了不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早就怀疑我了？”
楚宁站在御林军的盾牌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神色平静：
“江南出这么大的事，你凌家一直置身事外，你觉得这正常吗？”
凌景同的眉头拧着，声音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了：“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这一点。”
楚宁满脸冷漠，冷声道：“你姐姐遇刺受伤，想必也是你故意安排的吧？目的是引诱朕来江南。”
凌景同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有反驳。
楚宁继续说下去：“你凌家向来是江南世家之首，就算凌浩然死了，凌家对世家的掌控力小了，但也不可能小到这种地步。
韦华阳等人所做之事，你凌家就算没有发现，但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但你从未向朝廷禀报过。
武存身为此地太守，对这些事也不可能不知情，但他也没有上报。
所有的事结合起来，不难看出，你凌家才是这件事的主谋。”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凌景同脸上停了一瞬：“你原本是想让武存给你背锅，等朕回杭城，视察堤坝的时候下手。
但你没想到，这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中。
现在，你的三千人被朕的七千人包围。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朕可以给你留一条全尸。”
凌景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完。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仰头笑了几声。
笑声在堤坝上空散开，听起来不像是释怀，更像是一种被拆穿之后最后的挣扎：
“没想到啊，我自认为每一步都算好了，连韦华阳的退路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武存那颗棋子也下得完美，没想到还是被你抓住这么多破绽。”
他顿了顿，嘴角那层笑意没有完全收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刀，又抬起头来看向楚宁：
“三千对七千，我未必没有胜算。
我已经等了三年，这一步走了这么久，让我在这里放下刀，那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他微微侧头，朝着自己身后的死士队列抬了一下声音：“不必留后手了，和白马骑兵拼了！
今天横竖都是这一战，咱们既然站在这里了，就走到底。”
他身后的死士队列中传来了几声响动，但那三千人的队列在听到他的命令之后并没有立刻前冲。
因为外围的白马骑兵已经开始收拢阵形了，银白色的队列从四面同时向内压了一步。
马蹄踏过碎石和干土的声音连成一片短促的闷响，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网眼之间的缝隙正在逐寸缩小，把中间那些黑色劲服的身影和凌景同一起收在了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堤坝上的风还在吹着，穿过那些正在合拢的银白色队列和正在被压缩的黑色队列之间。
灰浆的气味已经被马蹄扬起的尘土盖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更陌生的气息。
像深秋的枯草和铁器混在一起之后被风翻搅过的味道，在午后倾斜的日光中，缓慢地浮在那些正在收缩的银白色轮廓之间。
凌非烟看到这一幕，顿时急了，连忙喊道：“景同，现在放下兵器投降，我可以向陛下求情！”
那毕竟是她的亲弟弟，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送死。
她想着以自己的身份，只要哀求陛下，一定能救下自己的弟弟。
可凌景同闻言却狂笑道：“哈哈哈哈，姐姐，你觉得以楚宁的性格，他会给我活路吗？”
“行刺皇帝，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不可能让我活着的。”
“姐姐，今天我和楚宁之间，只有一人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