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婚礼的筹备工作,在音韵公主的亲自安排下,以一种近乎异常的高效率向前推进着。
场地布置、宴会菜单、来宾座次、卫兵轮值、乐队曲目,乃至婚礼当天每一辆运送鲜花与食材的货车应该从哪一扇侧门进入皇宫,都被那位准新娘逐条列入了精确到分钟的流程表。
每一处细节都要经过反复打磨,每一个环节至少接受三轮核验,任何负责婚礼事务的侍从,只要出现一次超出预定范围的迟疑,便会立刻被她冷着脸调离岗位,换上一匹更加服从命令的小马。
坎特洛特的贵族们对此赞不绝口。
他们端着细脚酒杯,在铺着深红地毯的宴会厅里彼此低声交谈,将这位准新娘称赞为“历代皇室婚礼中最有执行力的公主”。
黑月听到这句话时,正站在宴会厅东侧走廊的拐角处。
他的宽阔脊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蹄中摊开着一份从紫悦那里借来的坎特洛特皇家建筑结构图。
听见“最有执行力”几个字时,他的一侧耳朵不易察觉地偏转了半寸,随即又恢复到原本的位置。
音韵公主的执行力确实无可挑剔。
但她所执行的,恐怕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婚礼的筹备方案。
黑月已经注意到,她重新调整过数次婚礼当日的来宾座次。
几名掌管坎特洛特城防与魔力枢纽的高阶军官,被看似合理地分散到了主宴会厅最遥远的三个区域;原本驻守北翼侧廊的两支独角兽小队,则以“避免惊扰贵宾”为由,被临时调去了花园外侧;就连供应婚宴的货车路线,也在她的坚持下避开了检查最为严格的西门,改从靠近地下仓库的东南侧门进入。
每一项变动单独看来,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解释。
可当这些碎片被黑月一条条填入脑海中的战术沙盘后,呈现出来的便不再是一张婚礼流程图,而是一份正在悄然拆散皇宫防御体系的兵力调动方案。
假音韵这真的是在筹备一场婚礼?
可别逗你虫茧姐姐笑了。
她不过是在借筹备婚礼之名,将坎特洛特的防线调整成最适合某种外部力量突破的形状。
婚礼前一天的清晨,紫悦被她单独叫去了皇宫东翼的婚礼筹备厅。
黑月当时正在北翼走廊记录皇家卫兵的换岗时间,没有亲眼看见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等到临近中午,他在一条连接东西两翼的长廊尽头再次看见紫悦时,她正低着头往回走。
她的步子比平时短了将近一半,整匹小马看上去也魂不守舍。
每一次抬起前蹄,落地前都会出现细微的迟疑,像是在反复确认脚下那块坚硬的大理石地面,是否还足以支撑自己继续向前。
她独角上的淡紫色光晕也被压得很暗,暗到几乎只剩下一圈薄薄的轮廓。
另外五位朋友围在她身边。
云宝飞在紫悦正上方,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快出许多,每一次短促有力的振翅,都会掀起一股凌乱的气流,将她自己的彩虹色鬃毛吹得东倒西歪。
苹果嘉儿把牛仔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嘴唇则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她走在紫悦左侧,步伐放得比平时缓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默默配合着朋友。
珍奇站在另一边,一只前蹄轻轻搭在紫悦肩头,她那双能够精准感知每一根缝衣针穿入布料角度的蹄子,此刻没有做出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在持续传递着某种无须语言修饰的支撑。
碧琪没有弹手风琴,也没有说笑。
她安静地与紫悦并排走着,每隔几步,便用自己的尾巴轻轻碰一下紫悦的后腿,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水面,仿佛只是在反复告诉她:我还在这里。
柔柔走在队伍最后,前些日子被她救下的那只金翅雀已经放归花园,可她仍旧习惯性地低头往怀里拢了拢什么。直到双蹄在空荡荡的胸前合拢,她才意识到那里已经没有需要保护的小动物,于是又悄悄把蹄子放了下去。
黑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们一步步走近。
紫悦从他面前经过时,没有停下,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勉强向上翘了一下。
那点残存的笑意,与她在图书馆里被塞满书籍的旅行箱折腾得手忙脚乱时露出的表情全然不同。
那不再是由喜悦自然牵动出来的笑容,而是变成了一块经过精心修剪后,才被允许挂在脸上的残片。
黑月在冰层下学过如何辨认伤口。
有些伤口会流血,会翻卷出皮肉,会让猎物因为剧痛而控制不住地颤抖;另一些伤口则隐藏得很深,只能从步态、呼吸与肌肉的异常收缩中寻找痕迹。
他看见紫悦此刻的步态与她在小马谷时存在明显差异,看见她独角上几乎熄灭的魔力光晕,也看见她嘴角抬起时,眼角下方那块理应同步收缩的肌肉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那是假笑。
在坎特洛特上流社会的交际礼仪中,它通常被称为“礼貌的微笑”,用来在一匹小马不想笑的时候,依然向周围传达“我没有敌意,也不需要你们担心”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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