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黑月没有立刻休息。
他独自坐在客房的硬木椅上,整理着白天绘制的北翼走廊地图,羽毛笔被黑雾托举在半空中,沿着羊皮纸边缘缓慢移动,将此前遗漏的一处储藏室入口重新补入图纸。
按理来说,他此刻已经结束了当天的侦察工作。
但自从进入坎特洛特以后,他铺设在皇宫内部的黑雾感知触须便始终没有完全收回。
那些细微到几乎无法被常规魔法侦测的暗影,沿着墙壁、地板与建筑内部的天然缝隙悄然延伸,将他认为值得关注的魔力波动持续纳入感知范围。
其中有一道淡紫色的波动,他已经追踪了太久。
久到这种追踪从主动行为变成了习惯;久到连黑月本人都没有意识到,无论紫悦走进图书室、宴会厅还是皇宫花园,他的感知总会在第一时间确认那道魔力是否仍然稳定存在。
深夜十一点过后,紫悦的魔力波动忽然改变了方向。
它没有沿着通往寝宫的正常路线移动,而是朝皇宫西侧偏转,随后在小礼拜堂附近停留了不到半分钟。
紧接着,那道淡紫色波动开始毫无征兆地向地下坠落。
在黑月的感知中,那好像不是正常的楼梯移动,而且也没有紫悦主动施展的传送术的魔法气息。
她的魔力轨迹在极短时间内被垂直拉长,尾部遭到某种外力挤压,呈现出被强行撕扯后的扁平断口。
片刻之后,淡紫色波动在皇宫地基下方骤然熄灭。
黑月手中的羽毛笔停住了。
一滴尚未干透的黑色墨水从笔尖坠落,在北翼地图的边缘晕染成一块没有规律的污迹。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有进行多余推演,也没有打开黑晶匣请求指令。
黑月把桌上的地图卷起塞进鞍包,任由黑雾从肩头铺展,转眼凝聚成一层贴合身体轮廓的暗影外衣。
房门被无声推开。
婚礼前的最后一夜,皇宫中的大多数宾客已经入睡。
空旷走廊里只有值夜的皇家卫兵按照固定路线巡逻,每二十分钟经过一次北翼拐角。
黑月已经记住了他们的全部步幅和速度。
他沿着白天侦察过的侧廊向下潜行,在两队卫兵视野交错前的短暂空隙中穿过长廊,最终抵达那间被建筑图纸刻意忽略的地下储藏室。
储藏室门上悬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黑月没有破坏锁芯,只让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雾钻入钥匙孔,沿着内部簧片的排列依次施加压力。
伴随着一声轻得几乎无法听见的咔哒声,铜锁自行弹开。
门后堆满了废弃桌椅、褪色旗帜与多年无人使用的清洁工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陈旧木料和金属锈蚀混合而成的沉闷气味。
黑月越过杂物,在最深处一排倾斜的木架后方找到了一扇半埋在地下的低矮铁门。
门闩早已松动,锈迹在他的蹄尖轻触下无声剥落。
门后是一段持续向下延伸的古老石阶,通往大理石皇宫光辉外表之下,那片无人愿意提起的黑暗深处。
坎特洛特地下废弃晶矿,在部分古老图纸中被标记为“漩涡之渊”。
这些天然溶洞远在皇宫建成之前便已存在。
曲折矿道深入山体,彼此交错,许多区域甚至连皇家工程师都未曾完成测绘。
石壁上渗出细密水珠,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泛着惨淡绿光,地下暗河从岩层下方缓慢流过,发出仿佛某种生物在黑暗中呼吸的低沉声响。
黑月的蹄子踩上湿滑石阶,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他的黑雾从肩头分离,在前方铺设成一张立体感知网,沿着矿道的裂隙与空洞不断向深处延伸。
紫悦的痕迹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那股淡紫色魔力残留微弱,却尚未彻底消散,像一条在暴雨中被反复冲刷、随时可能断裂的细线。
黑月沿着它持续向下,穿过三处岔路,在第四段矿道入口停住脚步。
覆盖在他体表的独角兽伪装,正在严重限制黑雾的感知精度。
在皇宫地面,他必须把绝大多数暗影压缩在皮毛之下,封锁每一条魔力回路的出口,才能维持那副普通独角兽的外观。
可在结构复杂、危险未知的地下环境里,继续压制力量只会让他失去最重要的优势。
黑月闭上眼睛,主动解除了伪装。
浓郁黑雾从肩头、脊背与四肢边缘无声涌出,像一片被压抑了太久的黑色潮水,瞬间填满附近矿道。
感知精度随之提升数倍,周围所有信息同时涌入他的意识。
石壁内部被岁月侵蚀出的密集空洞;暗河中流动的低频地脉魔力;矿道上层残留的传送法术刮痕;以及更深处那两道被不同封印分别压制的生命波动。
其中一道属于紫悦,位于漩涡之渊中层。
另一道则更加遥远,来自矿脉深处。
那股波动带着温暖的玫瑰金色,却被一种厚重的情绪隔绝结界包裹,时隐时现,仿佛一颗被塞进黏稠虫胶里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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