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把茶盏搁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通融？王家主想本官如何通融？”

王景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其实曹文清三人的事，说穿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拢共也就十几个平民女子，胡大人也没有把他们三人的所为公诸于世，想来还是念及同为世家之情的。我们各家愿意凑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挨家挨户赔罪，保准他们的家人无话可说。”

胡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王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往下说：“至于曹文清三人，也是一时糊涂。都是读了半辈子书的人，爱美之心重了些，见那些女子年纪轻轻就凋零了，于心不忍，便做出了些出格的事。说穿了，不过是读书人的一点风雅癖好，一时失了分寸，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

胡俊听完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往上窜。

风雅癖好。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把他压了两天的怒意硬生生剜了出来。

之前在牢里审曹文清三人的时候，那些供出来的罪行——盗尸、辱尸、炼丹、吃人——每一样都让人头皮发麻。

在场所有官员，哪个不是听得脸色发白、胃里翻涌？

胡俊当时也怒，只是面上一直忍着。审案的时候需要冷静，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判断。

可现在王景这番话，把他那股压着的火全给勾出来了。

王景说这话时脸上甚至还挂着笑，那种讨好里带着几分默契的笑，仿佛在说：您也是世家出身，这些事您懂的。

胡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慢的速度深呼吸了一次，把那股想要抄起茶杯砸过去的冲动往下压了压。

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景。

王景却像是根本没察觉胡俊的异样，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也变得熟稔起来。

“胡大人也晓得，咱们这些世家最要紧的就是脸面。真要把这事闹大了，江南世家和儒门士林脸上都不好看。不如大人高抬贵手，把人放了，我们各家都承大人的情。往后在江南地界上，但凡大人有什么差遣，我们必定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他把话说得极诚恳，配上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倒真像是在替胡俊着想。

说完便微微躬着身子，等胡俊的答复。

胡俊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站起身来，走到王景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王景能看清胡俊眼里那层冷光。

“风雅癖好？”

胡俊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残害活人，奸辱尸身，你管这叫风雅癖好？”

王景被这语气噎得一怔。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那裂痕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硬生生用更殷勤的笑容补上了。

“胡大人息怒，息怒。”

王景连连拱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促。

“若这事真让大人难办，我们各家也可以交出几个人顶罪，这样一来，大人也算有了交代……”

话没说完。

胡俊猛地一掌拍在茶案上，案茶盏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那份烫金的礼单被溅湿了大半，金色的封皮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王景还没反应过来，胡俊已经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王景的小腹上。

王景整个人被踹得躬成了虾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碎了个干净。

他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来，只有喉咙深处嗬嗬的气音。

胡俊不等他缓过劲来，冲门外喝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虎卫立刻冲了进来。

“把这个是非不分、替恶徒张目的狂徒拖出去，掌嘴二十！”

虎卫领命，一左一右架起王景。王景被踹得还没缓过劲来，整个人瘫在虎卫手里，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嘴里含含糊糊地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虎卫把人拖到门外，按跪在地上。一人抓住王景的头发将他的头昂起来，同时束缚住他的手脚，另一人抬起手掌，啪的一声扇了下去。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偏厅外头格外刺耳。

王景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的肉跟着颤了一下。还没等他转回来，第二掌又落了下去。

啪啪啪，一掌接一掌。

虎卫的手劲不是寻常差役能比的，几巴掌下去，王景的脸便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袍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王景的嘴里开始往外冒血沫。

他的牙齿磕破了嘴唇，舌头也被牙咬破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痛呼声，想说话却根本说不出来。

这边的动静不小，府衙里不少吏员都被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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