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城南门外,胡俊一行车马已候在道旁。
三辆马车,七八匹健马,外加十几个随行的护卫,阵仗不算大,也不算小。来送行的只有胡宸和许安。
兄弟二人站在路边说了好一会儿话。
其实该说的,早几天在书房里都说过了。可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胡宸还是忍不住又把那些嘱咐翻来覆去地讲了一遍。
“路上别赶夜路。江南地界虽说官道修得好,可岔路多,夜里走错了反倒耽误工夫。”
“嗯。”
“到了润州,先去驿站落脚,别急着跟当地官员打交道。你是巡察使不假,可江南那边的水深,先看看风向再说。”
“好。”
“遇事多跟胡忠商量。他跟着你在外头跑了这么久,见识比你多。”
“知道了。”
“还有——”胡宸顿了顿,抬起手,替胡俊整了整领口,“江南不比唐州,别什么事都挑头。”
他这几个字说得随意,手上的动作看着也寻常,但胡俊注意到了那份关切,笑了笑。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胡宸收回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胡俊也不辩解,只是笑。
他转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道:“倒是大哥这边,柔娘的事还是早些办妥为好。她在外面,终究不安全。”
胡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接话。
胡俊接着说:“我把花娘、田二姑她们留下。你接柔娘进府的时候让她们跟着,有女眷陪着,也不至于太扎眼。”
他看了胡宸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揶揄:“大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办的事,也该办了。”
胡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子在说什么。
他瞪了胡俊一眼,嘴角却压不住那点弧度,抬手作势要打。
胡俊往后跳了一步,脸上的笑更贼了。
“行了行了,不说了。”他退后两步,朝胡宸和许安拱了拱手,“大哥,许安,我走了。”
胡宸收回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弟弟,沉默了一息,也拱了拱手。
“路上小心。”
胡俊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到车辕前,他又回过头来,冲胡宸扬了扬下巴:“大哥,别送了,回去吧。府衙里还一堆事呢。”
胡宸没动。
胡俊也不再劝,踩着车辕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驾车的老赵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面,拉着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后头的护卫纷纷翻身上马,蹄声杂乱地响成一片。
胡俊掀开车窗的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朝路边的胡宸挥了挥手。
胡宸站在柳树下,也朝他挥了挥手。
马车渐行渐远,柳树的枝条被风拂起,遮住了胡宸半边身子。胡俊缩回车厢里,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厢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对面坐着的青姨,正翘着腿,手里端着烟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胡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青姨,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青姨没答话,只是把烟斗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偏过头,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那烟雾在车厢里打着旋,被车窗缝隙灌进来的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胡俊看着那散去的烟雾,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青姨,其实你不用跟着的。”
青姨举着烟斗的手顿了顿,瞥了他一眼,那双描着眼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怎么着,你小子刚帮你办完事就开始赶人了?”
胡俊苦笑:“青姨,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认真了几分:“只是江南这潭水太浑,我不想把您也卷进来。您的身份太扎眼,万一有什么……”
“如果我不去,你哪来的人手用?那些虎卫和那些暗桩你信得过?”
青姨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胡俊怔了一下。
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青姨嘬了口烟斗,烟雾慢悠悠地从她唇间溢出来。
“江南什么情况,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之前派去的那两百来号人,要不是我在后头兜着,就他们那样傻不愣登地往润州冲,到时候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胡俊没吭声。
这话不假。
当初从上京城出发前,他安排胡忠让那两百老兵潜入江南时,也预估过江南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掌控力不会弱。
可后来青姨一到,把江南三州五府各路的底细往他面前一摊,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太轻敌了。
江南三州五府,从乡间到城镇,车船店脚牙,全是那些世家的眼线。
但凡来个生面孔,或者行迹稍有不妥,他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那些老兵派去的时候,亏得青姨暗中搭了把手,用山鹰堂的商路给他们披了层遮掩。
要是真按胡俊当初的意思,让人自行摸进去,怕是前脚刚踏进江南地界,后脚就被人盯上了。搞不好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被那些世家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胡俊这次去江南,不打算再像之前那样隐匿行踪、乔装潜行。
他准备摆明了身份,堂堂正正地走。
既是巡察使,那就该有巡察使的样子。仪仗、官凭、印信,一样不少。走到哪儿,地方官该接就得接,该配合就得配合。
摆明了身份,那些人反倒不敢在明面上动手脚。
可这么一来,青姨在身边就有些太扎眼了。
尤其是青姨这副装扮。
青姨似乎也看出了他的顾虑。
她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车板上磕了磕烟灰,开口:“放心,快到江南之前我会离开,隐在暗处。一明一暗,你办事也方便些。”
胡俊赶紧换上一副笑脸。
殷勤地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
青姨瞥他一眼,接过茶盏,啐了一声:“德性......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胡俊厚着脸皮冲她嘿嘿一笑,也不接茬。
青姨抿了口茶,把茶盏搁到一边。目光扫过胡俊身旁那个锦盒,烟斗虚虚一指。
“那张画像,你没给小郡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