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河魔殿(1 / 1)

人间有雪 一笔一 8261 字 6天前

第39章血河魔殿(第1/2页)

青铜门上的九处雷孔同时亮起。

血字还挂在门面。

开门。

那两个字像是雷渝以最后一口气写下,却又不像求救。每一道笔画都在细微震颤,仿佛门后有一只手,隔着数百丈岩层按在铜壁另一侧。

白韶没有立即推门。

他站在门前,右臂新生的血肉仍覆着一层淡蓝金纹。彼岸花果结出的生死之茧已尽数破开,可最后几缕药力尚未完全沉入血窍,正沿着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缓慢游走。

顾远也没有动。

黑龙残珏贴在心口,冷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取出的铁。

阴虚只说了一句。

“门后不是原来的地方。”

顾远抬头。

“什么意思?”

“这扇门的位置被换过。”

阴虚的声音沉在识海深处。

“青铜门仍连着东七洞,却不是从这里走进去。”

“有人把门后的空间折了过来。”

顾远下意识看向涂玄山。

老人仍站在灰雾尽头。

旧礼帽压着额角,金框镜片后看不出情绪。他没有阻止众人靠近青铜门,也没有再催动那些死士。

仿佛方才所有围杀,只是为了把众人逼到这里。

白韶显然也看出了异样。

可门内传出的雷音正在变弱。

第一声如鼓。

第二声已经像从水底传来。

第三声之后,雷孔中的银光同时黯淡。

雷渝撑不了太久。

白韶抬手。

九根回阳金针从袖中升起,沿青铜门边缘依次落下。针尖没有刺入铜壁,而是悬在九处雷孔之外,借神念感知门后每一层空间波动。

第一针震动。

第二针随之偏转。

到第五针时,整扇门忽然像一面水镜般凹陷下去。

白韶眼神一沉。

“不是路。”

顾远问:“那是什么?”

“嘴。”

话音刚落,青铜门内骤然涌出一股黑风。

没有风声。

古城中所有散落灰烬却同时向门内飞去。

倒塌的瓦片、碎裂骨刀、黑甲死士残躯,甚至藏雷井口尚未散尽的紫黑毒雾,都被那股力量强行拔离地面。

一名靠得太近的散修最先失去平衡。

他把长剑插进石缝,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身体却仍被拖向门口。剑刃在青石上划出一串火星,最后从中折断。

散修只来得及喊出半声。

整个人便被黑风卷入门内。

身影没有缩小。

而是在接触黑暗的一瞬被拉成长线,像一滴墨被吸入深水。

后方众人同时后退。

蛛腹洞主却从城墙上落下,八条蛛足刺进地面。透明蛛丝从腹下射出,缠住数十名黑甲死士与屋梁,强行固定身形。

尸骨洞主七柄骨刀同时钉入石板。

蛊母洞主胸口巨嘴咬住一根血色铁柱。

血泉洞主则把身体化成一滩猩红液体,试图钻入地下。

没有用。

黑风不只吸血肉。

连影子、魂魄与法器中的灵性也在被一并拖走。

血泉刚渗入砖缝,整片地面便被从地下掀起。

那滩血被迫重新凝成人形,连同巨石一起飞向青铜门。

雷震岳终于出手。

老人站在雷音门残余弟子之前,手中银雷拂尘向外一扫。

数千根尘丝瞬间拉长。

不是缠住众人。

而是刺进周围空间。

每一根雷丝都钉住一处气机,原本不断向门内塌陷的虚空随之一滞。

雷震岳背后那根七尺紫竹自行飞出。

竹身旋转一周。

古城上空所有残雷、阴雷与魔雷同时被牵引而来,沿竹节一层层收进其中。紫竹越亮,黑风吸力便越强。

两股力量在门前短暂相持。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清雷震岳的手段。

老人身上那件雷竹道衣看似宽松,实则每一片衣纹都由细薄紫竹节炼成。两只袖口内部深不见底,黑风撞来时,大片阴气竟被道衣自行吞入,转眼从另一只袖中化成银色雷尘吐出。

一收。

一放。

没有浪费一丝力量。

阴虚望着雷震岳,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小家伙。”

顾远一怔。

“你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

黑龙残珏中浮出一段模糊旧影。

不是如今须发皆白的雷音门掌门。

而是一个身形瘦小、浑身焦黑的少年。

少年倒在一片雷击荒原中,半边身体已被紫雷烧穿,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截只有手臂长的雷竹。

那时的阴虚尚有完整肉身。

白衣踏过焦土,只因听见一声极弱心跳,随手以神魂护住少年最后一缕命火,又从雷云中截下一道生雷,替他续上断裂心脉。

救完便走。

连名字都没问。

“当年他偷入一处雷域,想取雷竹,差点把自己炼成焦炭。”

阴虚的语气里有一点极淡感慨。

“我看他命不该绝,顺手救了。”

“没想到数百年过去,竟修到了这一步。”

仙榜第九十八。

放在人间,已是足以坐镇一方的通玄人物。

可在阴虚记忆里,不过是荒原上一个快被雷劈死的小修士。

顾远再看雷震岳时,老人已将紫竹横在身前。

竹身九节依次亮起。

第一节青。

第二节蓝。

第三节银。

到第七节时,整个古城上方都响起沉闷雷鸣。

雷震岳右手持拂尘。

左手在胸前结印。

道衣双袖同时鼓起,像两口吞纳天地的雷洞。

“诸位若不想进去。”

“便把心神守住。”

声音不大。

却清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立即运转护魂秘术。

有人盘膝坐下。

有人咬破舌尖。

还有人把镇魂钉直接刺入眉心。

雷震岳的目光却在经过实验台方向时停了一瞬。

虽只一瞬,顾远仍看见了。

老人看的不是黑风。

也不是雷渝可能所在的位置。

他看见的是先前从门后短暂显出的雷音鼓虚影,以及被东七洞从雷渝体内剥出的九曜源核气息。

那一刻,雷震岳眼中并非纯粹焦急。

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雷音鼓本属雷门。

九曜源核承载的传承,也与雷门失落多年的上古雷法有关。

雷渝得到这些机缘以后,早已超出普通弟子的范畴。

他若回来,是雷门未来。

也是一个可能再不受雷门约束的人。

雷震岳没有表现出来。

可他握拂尘的手,比方才更紧了一分。

白韶侧目看了老人一眼。

没有说话。

黑风却在这一刻忽然暴涨。

青铜门内传出婴儿般的笑声。

“既然都来了。”

“何必站在门外。”

雷震岳紫竹第八节刚要点亮。

门内一只惨白小手已经探出。

五指向外轻轻一抓。

空间不再向内塌陷。

整座古城直接失去了位置。

顾远只觉得脚下一空。

不是地面崩裂。

而是古城、众人、青铜门乃至上方天空,都在同一瞬间被一张无形黑幕包住。

白韶回身抓向顾远。

手掌刚碰到他肩膀,身影便被拉开数十丈。

叶青梧伸手想抓顾远衣袖。

指尖却穿过一道扭曲空间,只碰到一片冰冷黑雾。

雷震岳的紫竹横扫。

雷海炸开。

依旧没能阻止。

阴虚只来得及用神念护住顾远识海。

下一瞬,所有人被黑风吞没。

没有上下。

没有远近。

黑暗里偶尔亮起一张张脸。

那些是方才被天链吸干的神魂,也是藏雷井下死去的修士。他们被揉进黑风,眼睛还在转动,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顾远感觉自己穿过了很多地方。

一片倒悬血海。

一座满是白茧的地下城。

无数透明棺组成的长廊。

最后,脚下骤然一沉。

他落在一块黑色石台上。

玄凝罩自行撑开。

薄薄光层只亮一瞬,便被四周魔气压回体表。

顾远踉跄两步才站稳。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

是天。

这里没有真正天空。

头顶数千丈高处,流淌着一条倒悬血河。

河水覆盖整片穹顶,缓慢从西向东移动。河中漂着巨大骨骸、残破战舰与许多蜷缩的人影。偶尔一具尸体贴着血河内壁滑过,苍白脸孔便会被下方灯火映亮。

再远处,一座座黑塔从大地拔起。

每座塔都由不同材料建成。

人骨。

金属。

黑木。

石头。

还有一座通体半透明,塔壁内封着数万只仍在爬行的白虫。

塔与塔之间以巨大锁链相连。

锁链下吊着囚笼。

笼中关着人。

有人穿军方作战服。

有人身披旧式道袍。

有人皮肤苍白,明显来自海外机构。

还有许多普通人。

他们不懂修行,只缩在铁笼角落,惊恐看着下方那片不断冒泡的蛊池。

这不是一座洞府。

也不是普通魔宗驻地。

是一整片隐藏在人类文明之下的地下国度。

黑塔之间铺着宽阔道路。

成群黑甲死士拖运棺椁、药材与活人。

远处实验区内,透明水晶棺排列得看不到尽头。每一具棺内都浸泡着不同颜色液体,有些人胸口被打开,有些四肢换成异兽骨骼,还有几具躯体长着雷电组成的手臂。

雷渝被拆下的雷臂,就悬在最中央一座实验塔里。

乌金支架从断口伸入。

无数透明管线连接雷骨、鲲鹏血与残余紫雷。

每一次电光跳动,塔外阵盘便记录下一组符文。

顾远的目光迅速越过实验塔。

九曜源核悬在另一座黑色祭台上。

九种不同雷光围绕核心旋转,却被十二道灭雷锁死死压住。

雷音鼓则被放在一口没有水的深井上方。

鼓皮微微起伏。

像仍与某个人心跳相连。

雷渝不在这里。

至少不在表面。

白韶落在顾远左侧百丈外。

他刚站稳,便以神念扫过整片地下城。叶青梧被黑风抛到另一块石台,附近两名黑甲死士刚想靠近,三根神念针已经隔空钉入他们眉心。

雷震岳则落在实验塔正前方。

老人没有先寻找雷渝。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雷音鼓、九曜源核和那截鲲鹏雷臂。

最后才落向远处魔宫。

这一顺序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会注意。

顾远却看见了。

雷震岳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视线。

老人回头。

目光平静。

没有解释。

四名洞主和残余黑甲死士则落在魔宫前方。

蛛腹洞主刚站稳,巨大蛛腹便伏贴地面。

尸骨洞主七柄骨刀同时收入背后。

血泉洞主跪得最快,额头几乎贴住黑石。

蛊母洞主胸口那张巨嘴也彻底闭合。

随后,整片地下世界响起一个字。

“跪。”

没有咆哮。

没有威压席卷。

声音甚至带着孩童般稚嫩。

可所有黑塔上的魔修、实验区中的白袍研究者、拖运囚笼的黑甲死士,同时停下动作。

下一瞬。

成千上万人伏地。

膝盖撞击黑石的声音汇成一片。

雷震岳的雷竹道衣骤然发亮。

老人没有跪。

双袖中的雷海却被那个字压得缩回一半。

白韶也没跪。

他站在顾远前方,十二层金钟无声浮现,替顾远与叶青梧挡住那股从神魂深处升起的屈服感。

顾远双腿仍在发沉。

胸口黑龙残珏传出一声低沉龙吟。

阴虚神念护住心脉。

他才没有真正弯下膝盖。

魔宫大门缓缓打开。

门高百丈。

内部没有灯。

一道矮小身影从黑暗里走出。

七八岁孩童模样。

赤裸双足。

皮肤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身上只披着一件过大的黑色外袍,衣摆拖在地上。脸上五官秀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安静。

只有眼睛完全漆黑。

没有眼白。

他每走一步,身后黑暗便向前延伸一寸。

黑暗中密密麻麻爬满白虫。

那些虫彼此相连,最后在地面拖出一尊无头六臂巨影。

所有洞主把头压得更低。

“魔主。”

蚩尤没有看他们。

他先看向实验塔。

看见九曜源核。

看见雷音鼓。

最后看见被切断、拆解、连接无数管线的鲲鹏雷臂。

孩童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谁拆的?”

地下城没有人敢回答。

蛛腹洞主身体轻轻一颤。

尸骨洞主眼窝绿火也收缩成针尖。

蚩尤抬起手。

不是指向他们。

而是指向跪在实验塔下方的两名洞主。

两人胸口分别刻着“十一”“十二”。

第十一洞主是一名身披黑羽的老人。

第十二洞主则生有三颗头颅,每颗脸都戴着不同面具。

他们正是负责实验塔与雷渝肉身拆解的人。

黑羽老人立即叩首。

“魔主,雷臂与九曜源核已经分离,雷音鼓也——”

话没说完。

他的身体忽然鼓起。

皮肤下仿佛有数万只虫同时苏醒。

第一条白虫从眼角钻出。

随后是鼻孔、耳道、口腔。

老人张嘴想喊。

喉咙已被虫群撑裂。

砰!

整个人炸成一团白雾。

虫子没有落地。

全部被蚩尤张口吸入。

三头洞主转身便逃。

第一颗头念咒。

第二颗头喷出黑火。

第三颗头则直接咬断自己舌头,发动血遁。

身体刚化成一道红影,蚩尤漆黑双眼已经望过去。

红影定在半空。

三颗头颅先后转向彼此。

左边那颗咬住中间。

中间咬向右边。

右边则张嘴撕下左边半张脸。

三颗头互相吞噬。

最后只剩一团纠缠血肉。

白虫从血肉内部钻出,将剩余躯体吃得干干净净。

不过数息。

两名洞主消失。

没有尸体。

没有神魂。

连他们修炼多年的本命法器都被虫群吞入蚩尤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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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地下城静得只能听见倒悬血河流动。

蚩尤走到实验塔前。

小手触碰雷臂断口。

一丝紫雷立即反噬。

啪。

电弧打在他手背。

留下一点焦痕。

蚩尤看着焦痕,反而笑了。

“好炉子。”

“可惜。”

“不是我的。”

他的目光落向九曜源核。

随后越过实验塔,望向血河深处。

雷渝显然被关在那里。

只是被更深的阵法遮住。

蚩尤没有急着把他带出来。

而是转头看向涂玄山。

老人已经走到魔宫阶下。

没有跪得像其他洞主那样低。

却也微微躬身。

“过来。”

涂玄山一步步登上黑阶。

白韶眼神渐冷。

雷震岳也收回看向雷音鼓的目光。

蚩尤伸出右手。

掌心裂开一道细口。

一滴暗金色血液从伤口中升起。

血滴只有豆大。

内部却蜷缩着一只几乎透明的虫。

虫腹生着一张女人的脸。

闭眼。

沉睡。

它出现后,整片蛊池中的虫群同时伏下。

蛊母洞主胸口大嘴更是发出低低哀鸣。

“虫母真血。”

蚩尤看着涂玄山。

“你要人的心。”

“我给你一具不会轻易死的身体。”

涂玄山没有迟疑。

抬手接住血滴。

暗金血液刚触及掌心,虫母便骤然睁眼。

一声尖锐虫鸣直接从涂玄山骨骼内部响起。

血滴不是沿经络流动。

而是钻进骨髓。

老人手臂皮肤立刻鼓起。

无数细小虫影从掌心一路向肩头爬去,再沿胸膛、脊柱与头颅扩散全身。

涂玄山身体第一次失去从容。

背脊猛地弓下。

礼帽掉落。

金框眼镜也滑到鼻梁。

他两手撑住黑阶,十指深深扣进石面。

皮肤开始裂开。

不是一两道伤口。

从掌心到面颊,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脱壳的虫蛹。裂缝里没有鲜血,只有暗金色黏液与密密麻麻的白丝。

第一层皮脱落。

露出下面更年轻、更光滑的肉身。

第二层紧随。

三道旧疤从额角被剥下,又在新生皮肤上重新长出。

不是被治愈。

虫母真血正在把他每一寸血肉拆散,再以更强方式重新拼合。

涂玄山胸口忽然鼓起。

一道不属于他的心跳响起。

咚。

第二道。

咚。

随后是第三道。

他体内不再只有一颗心。

虫母在胸腔深处结出第二个血囊。

血囊没有固定形状。

可以在任何一处血肉被毁时,立刻转移生机,催生新的肢体与脏器。

老人右臂突然自行断裂。

断臂落在黑阶上。

截面处无数白虫蠕动。

不到三息,一条全新的手臂从肩口长出。

手指修长。

皮肤苍白。

掌纹却比原来更多了一道环形虫印。

地上断臂也没有死去。

五指抓挠石面,试图爬回主人身边。

蚩尤抬脚踩下。

断臂化成虫泥。

涂玄山重新站直。

金框眼镜被他用新生右手推回鼻梁。

皮肤表面再看不见虫影。

只有三道额角旧疤比以前更红。

他的气息也变了。

原本的惑心术强在神魂与人欲。

肉身并非真正无敌。

如今虫母真血与骨髓融合,他每一次呼吸,周围虚空都传出细密啃噬声。

仿佛无数看不见的虫正替他吞掉受伤、衰老与死亡。

白韶看着这一幕。

手中回阳金针轻轻震动。

涂玄山似有所感。

转过头。

两人隔着数百丈相望。

老人嘴角仍是过去那种温和笑意。

只是这一次,笑容下面仿佛藏着另一张虫脸。

蚩尤重新坐上魔宫前的黑色王座。

“去。”

“把他们处理掉。”

他的目光掠过白韶、雷震岳、顾远以及那些被一并卷入地下城的修士。

“活的留下。”

“死的喂河。”

四名洞主同时起身。

黑甲死士从四面道路涌来。

实验塔之间的阵法一层层亮起。

倒悬血河也开始降下暗红雨丝。

每一滴血雨落地,都会长出一只半透明手掌。

雷震岳却没有立即向蚩尤出手。

老人看着涂玄山新生的右臂。

又看了一眼实验塔上的雷音鼓。

手中拂尘缓缓垂下。

雷竹道衣两袖传出越来越密的雷声。

“雷渝在哪?”

蚩尤没有回答。

涂玄山替他开口。

“老掌门终于还是来了。”

雷震岳眼神一凝。

“你认识老夫?”

“很多年前。”

涂玄山从黑阶走下。

步子不快。

“你去过会稽山。”

“为寻一截雷祖骨。”

雷震岳神色未变。

可拂尘尘丝同时绷直。

那件事雷门内部知道的人也不多。

当年他为了补全通玄雷法,曾秘密进入会稽山深处。雷祖骨没有找到,却见过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

那时的涂玄山还没有三道疤。

也没有金框眼镜。

两人没有交手。

只隔着一片雷池远远看过一次。

雷震岳以为对方早已死在那场山崩里。

“原来是你。”

涂玄山笑了笑。

“是我。”

雷震岳向前踏出一步。

紫竹从背后飞入手中。

九节雷纹同时明亮。

“放了雷渝。”

“雷音鼓与九曜源核,老夫可带回雷门封存。”

顾远听见这句话,心中微沉。

不是“还给雷渝”。

是“带回雷门封存”。

白韶也听懂了。

他没有转头。

只把顾远向身后挡了半步。

涂玄山显然更懂雷震岳。

“封存?”

他目光落向雷音鼓。

“这鼓认的是雷渝。”

“九曜源核也已与他血脉相融。”

“老掌门要封存它们。”

“是怕魔宗用。”

“还是怕弟子太强?”

雷震岳周身雷声骤沉。

“宗门之事。”

“轮不到你问。”

涂玄山笑意更浓。

“看来我没有说错。”

雷震岳手中紫竹忽然消失。

下一瞬,雷光已落到涂玄山头顶。

没有蓄势。

没有咒诀。

通玄雷法出手时,天地间仿佛本就该有一道雷落在那里。

涂玄山抬起右手。

新生掌心迎向紫竹。

轰!

雷光贯穿地下穹顶。

整片血河被震出一道巨大凹陷。

涂玄山脚下黑阶成片粉碎。

他的右臂也从手掌到肩头瞬间焦黑。

皮肤炸开。

骨骼断裂。

雷震岳没有停。

拂尘横扫。

数千银雷尘丝从四面八方缠住涂玄山身体。

每一根尘丝都带着灭魔雷纹。

虫母真血刚想催生新肉,便被雷意压回血囊。

“通玄。”

雷震岳低喝。

紫竹九节同时张开。

不是裂开。

而像九张吞雷的口。

四周实验塔、灭雷阵与血河中的所有邪雷,全部被紫竹抽出。连涂玄山体内蚩尤咒力凝成的灰色电弧也被强行拔离经络。

紫竹吸满雷电以后,颜色由紫转白。

老人双袖向前一推。

雷竹道衣一袖吞掉涂玄山身后灰气。

另一袖则吐出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白色雷柱。

正中胸口。

轰!

涂玄山身体从中间炸开。

上半身飞出数十丈。

下半身仍站在黑阶之上。

胸腔、脊骨与第二血囊全部暴露。

在场不少人呼吸一滞。

仙榜九十八并不靠前。

可榜上每一位,都是人间真正越过凡俗极限的存在。

雷震岳一出手,便几乎把融合虫母真血的涂玄山当场轰杀。

老人没有因占据上风而放松。

紫竹再次抬起。

雷锋直指涂玄山头颅。

就在这时,涂玄山飞出去的上半身忽然笑了。

没有肺。

没有完整胸腔。

声音却从每一块碎肉里同时传出。

“老掌门。”

“雷还是太直。”

断裂脊骨中,虫母血囊猛地睁开。

不是眼。

是一张满是环齿的虫口。

所有被雷电烧焦的血肉瞬间脱落。

白虫从伤口涌出,彼此吞噬、融合。新的腰腹在半空生长,断裂下半身也化成虫群向上飞来。

两截身体重新接合。

不过一息。

涂玄山已站在原地。

除衣物破损外,几乎看不出受过致命伤。

雷震岳眼神第一次真正变化。

他显然没想到虫母真血会恢复得如此快。

更没想到,雷法毁掉的肉身还能重新长出。

涂玄山新生双手同时抬起。

空气中忽然出现无数雷震岳的影子。

每一个影子都拿着紫竹。

每一个都在施展不同雷法。

老人周围天地彻底被熟悉的雷意填满。

惑心术并未试图骗他看见陌生之物。

而是把他一生修过、舍不得、放不下的所有雷法同时放大。

雷门祖师。

历代掌门。

年少时被雷劈毁的同门。

还有雷渝站在雷音鼓下,回头看向宗门的那一眼。

每一幅都是真的。

每一幅又都在争夺他的判断。

雷震岳手中紫竹慢了一瞬。

只一瞬。

涂玄山已经来到他面前。

新生右手按住雷竹道衣袖口。

虫母之血沿掌纹渗出。

紫竹衣原本能吞噬万物灭魔。

可虫母血并非单纯魔气。

它带着活物不断重生的本能。

第一批虫被袖中雷海烧死。

第二批立刻从尸体上孵出。

第三批则吞掉前两批焦躯,开始适应雷意。

雷震岳袖口第一次被从内部撑开。

他反手一掌拍向涂玄山眉心。

掌中雷印尚未落下,老人心口忽然一痛。

不是受伤。

是他看见雷音鼓从实验塔上坠落。

鼓皮裂开。

九曜源核也被黑甲死士拖向魔宫。

雷震岳下意识分出一道神识护住二物。

涂玄山等的正是这一分心。

额角三道疤同时发红。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欲线从他眼中射出,钻入雷震岳识海。

线的另一端没有连接权力、财富或长生。

只连接一个念头。

雷门不能失去雷音鼓。

不能失去九曜源核。

更不能让雷渝带着上古传承脱离宗门。

欲线不是创造私心。

只是把那一点本就存在的宗门执念,放大到压过眼前生死。

雷震岳目光转向实验塔。

涂玄山五指已经穿过雷竹道衣。

按在老人胸口。

虫母血印随之爆开。

砰!

雷震岳被一掌打飞。

紫竹脱手。

拂尘数千雷丝成片断裂。

老人撞进一座黑塔,整层塔壁被砸穿。

白韶终于动了。

神念巨钟隔空罩住雷震岳落点,挡下后方追来的虫潮。

回阳金针则化成九道银光,直取涂玄山新生血囊所在的位置。

涂玄山没有硬接。

一步后退。

身影融入无数黑甲死士之中。

每一名死士脸上都浮出与他相同的温和笑容。

白韶的针停在半空。

并非找不到本体。

而是实验塔周围同时响起数十声锁链崩裂。

雷渝的气息终于从血河深处传来。

很弱。

却仍然带雷。

顾远胸口那一缕雷门短讯也在同一刻发热。

阴虚沉声道:

“人在血河下面。”

“活着。”

“但他们在抽他的雷骨。”

白韶收回看向涂玄山的目光。

转身望向倒悬血河。

雷震岳从黑塔废墟中站起。

嘴角带血。

雷竹道衣右袖被虫母啃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缺口边缘仍有白虫不断孵化。他一把撕下半边衣袖,紫竹重新飞回掌中。

老人没有再看涂玄山。

第一眼却仍落在雷音鼓与九曜源核上。

随后才望向血河。

这一前一后,已经说明了太多。

顾远握紧玄针。

他终于看清。

雷震岳并非不想救雷渝。

可在他的心中,弟子、雷门传承与宗门未来,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有时师父会救弟子。

有时掌门也会牺牲弟子。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雷震岳,要等利益真正冲突时才会知道。

魔宫前。

蚩尤仍坐在王座上。

两名洞主之死。

涂玄山融合虫母。

雷震岳与涂玄山交手。

这些都没有让他真正动容。

直到血河下方传出第四声雷音。

咚。

整片地下国度轻轻震动。

实验塔上的雷音鼓自行鼓起。

九曜源核九种雷光也同时亮了一瞬。

蚩尤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看向血河深处。

漆黑双瞳中第一次浮出杀意。

“把他的骨。”

“现在拆完。”

数十座实验塔同时亮起。

血河下方传来巨大铁门开启的轰鸣。

白韶身后万千神念针重新升起。

雷震岳握紧紫竹。

顾远则低头看向脚下。

《折空步》的第一道空间折痕,正在黑石上缓慢显现。

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刻,他们若不能冲进血河。

雷渝便可能再也引不来雷。

而魔宫上方,涂玄山那些分散在死士体内的笑脸,已经一张接一张重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