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雨季(1 / 1)

语文最好办。

何父留的那本《中国文学简史》,秀兰翻烂了。

从诗经翻到鲁迅,每翻一遍书页就薄一点。

程建国不教她语文,只给她改作文。

她写了第一篇议论文,题目是《论知识青年下乡的意义》。

他看了以后说太干,没肉。

明天去矿区转一圈,看看人都怎么生活。

回来再写。

秀兰第二天去转了一圈。

看见许翠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旁边的竹筐里装满了传送带割成的鞋底。

看见水房里排着的一行铁桶。

看见井口排队等着下罐笼的矿工,安全帽上的矿灯还没亮,黑乎乎的,一个挨一个。

回来重新写了一篇。

写井架上那盏从来不灭的灯,写铁桶排在水泥地上,家家户户的桶底磕出来的凹槽都一样大。

写许翠兰纳鞋底的针脚,密得能数出来一针一针过日子的痕迹。

程建国看了以后没说话。

他把作文放在桌角上,拿搪瓷杯压住一个角。

「这遍对了。」

秀兰把搪瓷杯挪开,看到他在作文末尾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字很小,笔迹很轻。

「过了。」

她把那张作文纸折好,夹进《中国文学简史》里。

书页已经翻烂了的地方又添了一道新的折痕。

她爹留给她的书。现在书页里夹着她写的作文。

作文下面是她爹写的学以致用,上面是程建国写的过了。

两个字横细竖粗,是练过的。

连下了好几天雨。

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雨,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

杨树叶子被打得湿漉漉的,绿得发黑。

土路变成了泥路,自行车轮子轧过去能带起半寸厚的泥。

菜地里的土豆秧子被雨浇得东倒西歪,秀兰冒雨去扶了两回,拿竹竿支着,绑上麻绳。

第二天又被雨打歪了。

她看了看,没再去扶。

井下又涨水了。

矿务局的大喇叭连着广播了三天,通知机关干部下井排水。

程大柱第一个报了名。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敞着,走到院门口回头喊一句:

「别等我吃晚饭。」

孙爱莲追上去给他扣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他就不让扣了,说喘不上气。

第四天孙爱莲也跟去了。

她是医院里的护士长,矿上安排医护人员跟班,以防万一。

她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口矿务局职工医院几个红字被雨淋湿了以后颜色深了一个度。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对秀兰说:「晚上不用等我,你给建国做饭。」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孙爱莲的自行车尾灯在雨幕里晃了几下,拐过北区家属院的路口,看不见了。

家属院里很安静。

以前这时候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灶房的烟囱往外冒烟。

今天烟囱都不冒了。

北区的男人们下了井,女人们有些去了井口帮忙烧水送饭,有些留在家里等。

水房里没人排队。

许翠兰家的门关着。

只有雨打在杨树叶上的声音,沙沙沙,不紧不慢。

秀兰在灶房里做晚饭。

炒了一盘白菜,蒸了几个窝头,把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

烧水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窗外的雨。

锅里的水开了,她忘了揭锅盖。

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

程建国在书房叫她。

「秀兰。」

她把锅盖揭开,蒸汽扑了一脸。

拿毛巾擦了擦手,走进书房。

程建国坐在窗户跟前,面前摊着那本《平面几何》。

课本翻到第三章,讲三角形。

他手里握着铅笔,但没有在纸上画。

「你坐。」

秀兰在矮桌旁边坐下,他把课本推到她面前。

「三角形的内角和,今天讲这个。」

秀兰看了看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窗外雨声很大,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像是没听见。

「你爸和妈都在井下。」秀兰说。

「嗯。」

「你不担心?」

程建国把铅笔放下。

手指头在书页上按了一下,按平了一个折角。

「我妈以前在野战医院待过。」他说。

「抬了四年担架,什么场面都见过。她在井下比在地面上镇定,我爸更不用说。」

他把《平面几何》翻了一页。

三角形的内角和定理,书页上印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剖开拼成一条直线。

「以前透水的时候我妈在井口给人包扎。有一次瓦斯爆炸,烧伤了好几个人,她两天没合眼。后来回家跟我说,她不怕血,怕的是人回不来。」

秀兰没说话。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打在杨树叶上又溅到玻璃上,水珠子顺着玻璃往下流。

程建国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内角和等于平角,也就是一百八十度。」

他在纸上画了辅助线,过顶点作底边的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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