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雨归人(1 / 1)

夜深了。

秀兰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化学》课本摊在桌上背了一阵,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背到第十个就背不动了。

合上书,坐在那里听雨声。

雨声渐渐小了。

打在瓦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滴滴答答。

院门口的铁皮门响了一声。

秀兰一下子站起来。

膝盖撞在桌腿上,桌子晃了几下。

《化学》书从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没顾上捡。

院门口进来两个人。

程大柱走在前面,裤腿全是泥,解放鞋上裹了一层厚厚的黑泥浆。

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

但他的眼睛亮着,进门看见秀兰站在堂屋门口,摆了摆手。

「没事,都上来了。排水泵开了一整天,水位下去了。」

孙爱莲跟在后面。

她的蓝工作服下摆沾满了泥巴,袖子上蹭了一片黑色的煤灰。

她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雨衣上的水顺着往下淌,在地面上滴了一小片。

「建国呢?」

「在书房。」秀兰说。

孙爱莲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程建国坐在窗户跟前,轮椅旁边搁着那本《平面几何》。

他看见孙爱莲走进来,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了。

「妈。」

孙爱莲嗯了一声。

她在程建国对面站了片刻,伸手把程建国膝上的毯子拉了拉。

毯子没有滑,她就是想整理一下。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

「秀兰,今晚多烧个菜,饿坏了。」

秀兰点了头。

她把锅坐上炉子,把晚上的剩菜端出来。

程大柱脱了外套和解放鞋,坐在八仙桌旁边喝水。

搪瓷杯捧在手里,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煤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井下那台水泵还是老三号,一九六三年装的。我们刚下去的时候水已经灌到膝盖了,排水管接口松了两个螺丝,水一直在漏,是老范的弟子发现的,拿扳手拧紧了,那孩子不错。」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下。

「建国,你当年装的那台排水阀还在。阀芯没锈,关了一圈就紧了。三号巷道的水泵房全是靠你那个阀抽上去的。」

程建国的轮椅停在堂屋门口。

他看了一眼父亲满脸的煤灰,又看了一眼母亲袖子上那片黑色的痕迹。

「阀芯是铜的,不会锈。」他说。

「对,铜的。」程大柱把搪瓷杯端起来,一口喝干了杯里的水。

「你当年装的是铜阀芯,他们买的铁阀芯早烂掉了,还是铜的好。」

晚上吃完饭,孙爱莲在灶房里洗了热水澡。

水壶里烧的水兑上凉水倒进大搪瓷盆,盆边上搁着一块硫磺皂。

她洗了很久,头发湿淋淋的,用毛巾包着。

秀兰在旁边帮她搓衣服。

蓝工作服上的煤灰不好洗,搓了好几遍还有印子。

「婶,你下去的时候怕吗?」秀兰把衣服翻了个面继续搓。

「不怕。」孙爱莲把头上的毛巾解下来擦了擦脖子。

「井底下比野战医院安生多了。」

秀兰把衣服拧干,抖了两下,水珠子甩了一地。

「但我上来的时候怕了一下。」孙爱莲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我想起建国出事那天,那天也是下雨,我从医院回到家,屋子里是空的。」

她把毛巾叠了两折,放在盆边上。

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井架上的灯亮着,杨树上的叶子湿漉漉地滴着水。

夜深了。

秀兰在西屋躺下以后听见书房那边传来铅笔划纸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雨停以后矿区很安静,只有天轮转动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嗡嗡的,像是大地深处的呼吸。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秋天说来就来了。

矿区的秋天不像老家那样满山红叶。

煤矿的秋天是灰蒙蒙的,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风从西边河滩上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

杨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被风一吹就落了。

每天早上秀兰扫院子,能扫出满满一簸箕的落叶。

她已经学了四个多月。

《代数》翻完了,《平面几何》翻到最后一章。

化学元素周期表背得滚瓜烂熟,炒菜放盐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钠正一价氯负一价。

物理最后几章电磁学她学得吃力,左手定则右手定则老是搞混。

程建国拿煤矿的发电机给她举例,说转子怎么转,磁场怎么切,电流就往哪里走。

她听懂了,做题还是错。

再做,再做。

做到第五遍的时候终于对了。

政治的大题她写了厚厚一沓。

程大柱每回看了都说太啰嗦了,简单点。

她改。

改到后来程大柱说行了,比我当年写的报告强。

语文作文攒了七八篇,夹在那本《中国文学简史》里面。

书越夹越厚,书脊彻底裂了,拿透明胶带粘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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