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报名(1 / 1)

「那我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矿务局机关楼。

教育科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号是二〇三。

门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小木牌,写着教育科三个字。

门虚掩着,秀兰敲了两下。

「进。」

屋里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利。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台手摇电话机。

秀兰把报名表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来报名高考。」

女人把表拿起来看了一眼。

先看姓名,再看年龄。

看到家庭出身那一栏,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秀兰。

「你是矿上职工?」

「职工家属。」

女人又问了一声,笔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成分?」

秀兰站在办公桌前。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井架上的天轮嗡嗡地转。

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地响。

「我嫁的是程建国家。」她说。

「公公是程大柱。」

女人手里的笔停了。

她的目光在秀兰脸上停了片刻,把银框眼镜往上推了推,又低头看了看报名表。

手指头在家庭出身那一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她把桌上的印泥盒打开。

拿起印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报名表右下角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印,字是反的,盖在纸上变成了正的:矿务局教育科。

她把表收进抽屉里。

抽屉拉开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张同样的报名表。

她把秀兰那张放在最上面。

「准考证十二月发,到时候会通知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条递给秀兰。

「考场在矿区中学,考试科目和时间都在上面,十二月九号十号两天。」

「谢谢。」

秀兰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虚掩上。

走廊很长,地板是新拖过的,水渍还没干,映着窗户外面的天光。

她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

楼下大厅里挂着一面大镜子,镜框上写着安全生产一千天几个字。

镜子里的自己。

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辫子扎得紧紧的。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是亮的。

她走出机关楼。

东侧门外那个坡道还在,水泥地面上的碎石子被扫到了边上。

她沿着坡道走下去。

走到家属院路口那片杨树底下,许翠兰在水房门口洗菜。

抬头看见她,菜篮子搁在水龙头底下没关水。

「报上了?」

「报上了。」

许翠兰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菜叶子上的水顺着筐底往下滴答。

「那就考,考上了我给你们家门口贴对子,我拿红纸自己写。」

秀兰笑了,低头继续走。

走进程家院子,把那张准考证通知条放在八仙桌上。

程建国从书房出来,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十二月九号。」

「嗯。」

「还有不到两个月。」他把纸条放回桌上。

「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做一套题。」

「好。」

秀兰进了灶房洗手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扑上来,暖了一片脸。

她拿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今天是来矿区的第三年。

她嫁过来的时候是秋天。

第一个秋天,她连矿区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第二个秋天,她在菜地里拔草,西红柿红了,豆角挂满了架子。

第三个秋天,她手里攥着一张准考证通知单。

十二月的煤城,雪下了两天。

今年的雪细,密,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了两天两夜还没筛完。

杨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层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井架上那盏灯在雪幕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橘黄,天轮的轮廓也看不清了,只听见嗡嗡的转动声从半空中传下来。

考前一天秀兰起了个大早。

她把准考证和笔检查了三遍。

准考证是三天前教育科发的,一张硬纸片,上面贴着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嘴巴抿得很紧,眼睛瞪着镜头。

铅笔削了三支,橡皮一块,钢笔灌满了墨水,拿纸包着放在铅笔盒里。

铅笔盒是何建设以前用的那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一只熊猫,熊猫的一只耳朵磕掉了一块漆。

程建国坐在书房窗户跟前,看着她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三四趟。

「铅笔削太多了,你写断一支用另一支,第三支用不上。」

秀兰把铅笔盒盖上,又打开检查了一遍。

「万一三支都断了呢?」

「你不是去劈柴,你是去考试。」

秀兰把铅笔盒装进书包里。

书包是孙爱莲用碎布头拼的,灰蓝两色,针脚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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