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新军装(1 / 1)

孙爱莲把军装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抖开一看呢料还是簇新的,袖子上的折痕压得像刀刃一样直。

程大柱接过来拿手掌在胸前抚了一下,说这几天他老梦见老赵蹲在窑洞口跟他分烟叶子,醒来以后就想起这身军装该拿出来亮亮相了。

他让秀兰扶他到院门口,站在杨树底下看着井架好一阵子。

回到藤椅上以后他重新把外面的军大衣拢了拢,那三个焦洞正压在心脏偏左的位置。

夜里他和孙爱莲坐在堂屋里。孙爱莲在灯下织毛衣,毛线从指头间一下一下地拉过。

程大柱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军大衣。

他说老何走了以后院子里少了一个拄竹棍的人,菜地边上那垄辣椒今年没人跟他争是尖辣椒好吃还是圆辣椒好吃了。

孙爱莲把竹针别在毛线团上,说老何以前跟你争辣椒品种的时候你每次都说尖的香,老何说圆的肉厚,两个人能从摘辣椒开始争到吃完饭。

程大柱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说明年那垄地还种辣椒,两种都种。

孙爱莲重新拿起竹针,说行。

她低头织了两行,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把空椅子。

何文远以前每次来串门都坐在那把椅子上,竹棍靠在椅子扶手旁边。

腊月里一个下午,他坐在窗口晒着冬日的太阳。

孙爱莲在旁边织毛衣,亮亮刚给他量完血压把袖带叠好。

程大柱忽然说了一句老何的作文本还在桌上搁着。

孙爱莲抬头看了看他,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的井架。

她放下手里的竹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滑下来的军大衣往上拉了拉。

他仰起头看了看她,说那件新军装太紧了,还是这件旧的穿着舒服。

她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手搁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还是暖的,手指头粗大结实,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她说旧的就旧的吧,你穿着它打了几十年仗,退了几十年休,再穿几年也不碍事。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用自己的手掌压着她的手背,两个人坐在窗口。

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谁也没去续。

孙爱莲的身体比程大柱硬朗得多。

她八十好几的人,每天早上还是五点钟起来生炉子熬粥。

炉子换成了煤气的,不用铲煤灰了,但她还是习惯蹲在灶房门口,把火苗调到最小,让小米粥在锅里咕嘟一个多小时,熬出厚厚一层米油。

熬粥的时候她把药片从小瓶子里倒出来分好,白的黄的蓝的分别搁进小碟子里,放在八仙桌上固定的位置,旁边搁一杯刚好不烫嘴的温水。

程大柱从屋里拄着拐杖出来,看见八仙桌上药片碟子的摆放方式和他当年坐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审阅的安全检查表一个格式,每次检查项都对得整整齐齐。

程大柱的药越吃越多。

血压药从一种加到三种,心脏的药从一片加到两片,后来膝盖疼又加了止痛的。

孙爱莲把他的药单用一张便条纸贴在碗柜门内侧,每种药的剂量和服用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何建设每回去市里出差都顺便帮她带药回来,她接过药袋对着便条纸一盒一盒核对,核对完了拿铅笔在便条纸上对应的药名后面画个三角符号。

程大柱有一次趁她不注意试图把晚饭前的那颗红药片推到稀饭碗底下,孙爱莲用筷子轻轻压住了他的手腕,说那个红的不吃夜里关节痛。

他又嘟囔说绿的喝下去犯困。

孙爱莲把他的搪瓷杯子往他跟前推了半寸,说绿的是复合维生素,你看着绿色的就心慌,你在山西漫山遍野的青纱帐里钻了那么些年,也没见你对绿叶子犯怵。

程大柱把那颗维生素片嚼碎了咽下去。

天气好的下午他还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杨树的枝条在头顶上遮出一大片荫凉,藤椅的竹条被他坐出了一个身形的凹坑。

搪瓷杯搁在脚边的矮凳上,杯里的水凉了就由秀兰下班回来续上热的。

暖瓶搁在堂屋门框内侧的墙角。

他把那本连队登记表从档案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开,有时候一个人对着那些发脆的纸页坐半个下午,把登记表翻到阎庆国那一行时都会摘下老花镜停很久。

通讯员当了大半辈子师范学校传达室的门卫,这份档案是他退下来以前亲自跑到省城教育厅人事处翻出来的。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跟从灶房窗口探出身来的孙爱莲说老阎的骨灰在矿区公墓靠东头,逢清明他让建设送过去的那束菊花正好能望见学校的方向。

菜地里有一垄空心菜被雨水打歪了几棵,程大柱拄着拐杖站起来让秀兰扶着走到地头,指着那几棵歪苗说根没断,不用扶正它自己会长直。

果然过了两天他自己再去看,歪的苗已经挺起来了。

有一天上午他坐在院子里,忽然让孙爱莲把他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那件旧军装找出来。

孙爱莲说军装不是在门后挂着吗。

他说不是那件,是那件新的。

孙爱莲愣了一下才想起衣柜最底下压着一套五十年代部队换装时他领过的一套新式军装,呢料子的,他一辈子没舍得穿,只在赵明牺牲那年穿过一回。

孙爱莲把军装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抖开一看呢料还是簇新的,袖子上的折痕压得像刀刃一样直。

程大柱接过来拿手掌在胸前抚了一下,说这几天他老梦见老赵蹲在窑洞口跟他分烟叶子,醒来以后就想起这身军装该见见太阳了。

孙爱莲帮他把军装套在军大衣外面,两面料子都板板正正的,他把那副旧肩章在上衣口袋里别了整整个把月也没别上去,最后是亮亮拿姚小琴修打字机的小改锥帮他重新烫平了背胶。

他让亮亮把他扶到院门口,站在杨树底下看着井架好一阵子。

回到藤椅上以后他重新把外面的军大衣拢了拢,那三个焦洞正压在心脏偏左半寸的位置。

他的记忆也开始像老胶片一样串着跳。

有时候他管秀兰叫嫂子,有时候又叫何老师。有一回秀兰给他端粥,他看着她的脸说你跟你爹长得可真像。

另有一回他指着菜地旁边那盆辣椒问孙爱莲,说明天是不是部队要出发,小米炒面还没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