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程大柱的最后一程(1 / 1)

亮亮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矿区那天,程大柱醒着。

通知书是省城那所重点大学寄来的,矿业集团邮递员老郭的儿子小郭骑着电动车送到北区院门口。

何建设接的信封,撕开看了一眼,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他把通知书举到程大柱面前,手指头点着何亮亮三个字。

程大柱靠在床头,把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

何亮亮。

省城。

他把通知书搁在床头柜上,让何建设把亮亮叫进来。

亮亮站在病床前,手里还攥着刚从学校机房里打印出来的选课表。

程大柱把他的手拉过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是一枚军功章,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说这是他在山西打游击那年得的,连里每人发了一枚,后来整编以后就再没发过。

他这一辈子没给儿子留什么,这枚给亮亮。

亮亮把军功章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子,手指头抠着军功章背面刻的年份。

程大柱把手收回去搁在被子边上,说上大学以后物理课别再跳步了,你姑当年跳步是被你姑父一道一道改过来的,你不能等到大学才被人家改。

亮亮说他知道,他把军功章装进外衣贴身口袋里,拉好拉链。

那天下午程大柱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孙爱莲把病床摇起来让他靠坐着,他让秀兰把他那件军大衣从家里带过来。

秀兰把军大衣从衣柜里取下来,叠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医院。

程大柱接过来抖开,把袖子上的三个焦洞一个一个看过,然后叠好搁在床头柜上。

他说这衣裳跟了他好几十年,以后不穿了,留给建国。

秀兰说留着就留着,怎么说这种话。

程大柱没有接这句,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说辣椒水里泡的山楂干该换了,泡了好些天没味道了。

孙爱莲从床头柜里拿出许翠兰上回送来的新山楂干给他换了几片进去,又把搪瓷缸子搁回原处。

晚饭他多吃了半碗粥,还说姚小琴熬粥的手艺确实长进了,比以前更像孙护士长熬的那个味道。

姚小琴在旁边把保温饭盒的盖子拧开又拧上,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说想吃孙护士长烙的葱花饼。孙爱莲说医院没有灶台烙不了饼,出院以后给他烙。

他说那就出院以后烙。

说完这句话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平稳,军大衣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叠着。

那天凌晨,程大柱走了。

走得很安静,监护仪的报警声响起来的时候孙爱莲正坐在藤椅上打盹。

秀兰接了护士的电话赶到医院,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孙爱莲把军大衣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叠了又叠,叠好了搁在空了的病床上。

秀兰把搪瓷缸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缸子里还泡着半杯山楂水,山楂干已经泡得发白了。

她把缸子端在手里站了很久,然后把缸子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

矿区的早晨天刚蒙蒙亮,井架上的灯还没有灭,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程大柱的追悼会在矿务局机关楼礼堂举行。就是当年他拍桌子骂赵德海的那间会议室。

现在会议室重新装修过了,墙上挂着电子屏,但主席台还是那张长条桌。

矿业集团的马董事长主持追悼会,韩老局长从省城赶回来,拄着拐杖站在麦克风前面。

他把程大柱的生平介绍从头念到尾,念到末尾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说程大柱一九四五年参加革命,打过鬼子打过老蒋,在山西的山沟里带着连队跟敌人周旋了整整一年。

他从来没有在战场上装过孙子,也从来没有在矿上整过人。

赵德海整他的时候他拍桌子,省煤炭厅的人来调查他的时候他说身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韩老局长说程大柱走了,老八路这辈人就算彻底退出了矿区的历史舞台。

散会以后韩老局长在走廊里握住秀兰的手,说程大柱当年在部队里教他挖战壕,深浅刚好能护住人。

他说他这辈子挖得最深的不是战壕,是把建国的腰给护住了。秀兰没有把手抽回来。

张德胜代表矿业集团技术中心发言。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右手的旧胶布早就拆了,露出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发言稿,说程大柱当副矿长的时候给他签过调令,把他从邻城矿务局调到煤城来。

他这只手在邻城绞掉了两根指头,程大柱在调令上签了字以后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程大柱坐在办公桌后面,袖子上三个焦洞搁在桌沿上。

后来他儿子张二柱上了大学,程大柱让孙护士长每个学期开学前给他家送一床新棉被,说是矿上发的。

张德胜把发言稿折好放进口袋里,说矿上发的棉被他儿子盖了好多年,现在还在衣柜里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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