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十六年(1 / 1)

杨树的叶子刚开始发黄,秋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北区方向走了。

车后座上夹着帆布包,包里有他从档案室带回来的几样东西:

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借阅记录本,一份六五年排水改造方案的复印件,还有一盒新买的象棋。

象棋是用旧报纸包着的,报纸上印的是矿务局技术革新小组的报道。

他把自行车停在程家院门口,把帆布包从后座上解下来拎在手里。

秀兰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看见他进来,围裙上沾着肥皂沫的手指了指院子里的藤椅。

「茶还是茶。」

「茶。」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把拐杖靠在藤椅扶手上,自己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院子的杨树底下现在摆着三把藤椅,一把是程建国的,一把是老范的,还有一把是程大柱的。

程大柱那把椅面上还铺着旧褥子,褥子上落了几片杨树叶子。

老范把帆布包搁在脚边,从里面掏出象棋搁在矮凳上。

他把棋盘摊开,棋子一颗一颗摆在棋格上。

秀兰把搪瓷缸子端出来搁在每个人手边,缸子里泡着她自己种的那种细长尖辣椒。

「小丁干得怎么样。」程建国把一枚卒子往前推了一步。

「不错。手快,记性好。」

老范把马跳了一步。

「就是系棉线的手法跟我反着来。不过我说了,朝左朝右都一样,结打两次就行。」

「档案室换了电脑了。」

「换了。小丁说要全部扫描进电脑,以后查六五年的地质报告不用蹲在柜子前面打手电筒了。扫描完以后原始纸质档案还是按原编号归档,你当年手绘的那套排水图纸装进了无酸纸袋单独存放。」

老范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搁下。

「时代变了。他键盘敲得比当年姚小琴的打字机还快,电子目录建得跟仿宋体打印出来一样整齐。」

秀兰把叠好的床单放进柜子里,又拎了一壶热水出来给老范续杯。

缸子里的辣椒被水冲得转了两圈。

「你那个借阅记录本带回来了。」

她看着帆布包口露出的那一角旧纸。

「带回来了。」

老范把记录本从包里抽出来搁在棋盘旁边。

本子已经卷了边,封面上印着「矿务局档案室借阅登记簿」几个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日期还能看清:

六五年七月四日,借阅人程建国。

后面还跟着另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同日归还。

他把记录本推到程建国手边。

程建国低头看了看那行字。

他把手指头按在借阅人名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把记录本合上搁在棋盘旁边。

「那天我借的是排水系统改造方案的初稿。从档案室借出来,在地质科办公室里改了一整天。下班之前还回去的。老刘当时还在档案室,坐在柜子前面打毛线,他说这么快就看完了,我说改完了就还。」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辣椒水的热气在他下巴前面散开了。

「后来那套初稿被赵德海从档案室截走了。他截走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在地质科的柜子里锁着。他不知道原件在哪儿,因为原件上有个数字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四千八。」

老范把棋子搁在棋盘上。

「四千八。」

程建国把棋子也搁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井架上的天轮在远处嗡嗡地转着。

「老刘后来把档案室的钥匙留给了我。他说他怕哪天自己突然死了,有些东西没人知道放在哪里。」

老范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搁回矮凳上。

「我翻了他留给我的那串钥匙,一共十二把,每把都贴了编号。最底下那把开的是档案室最里头的矮柜。那个柜子没有编号,柜门上贴了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印着矿务局的安全生产条例。我把报纸撕开,里头全是赵德海压下来的东西。你的补测报告在最底下。」

程建国没有接话。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搁下,看着棋盘上老范那颗过河的卒子。

老范也不催他,自己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老刘把东西藏在那儿,等了多少年。」秀兰在旁边坐下。她把围裙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等了十六年。」老范推了推眼镜。

「他从退休到交钥匙,十六年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个柜子里有什么。直到他听说建国在查排水图纸,才让他儿子把笔记本带到省煤炭厅。那些东西在柜子里封了十六年。虫蛀了边角,纸都酥了。」

帆布包的口还敞着,从档案室带出来的那份排水改造方案复印件搁在最上面。

纸是新印的,边角齐齐整整,和那本卷了边的借阅记录本挨在一起。

「你以后每个星期来下棋。」

程建国把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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