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明年的果(1 / 1)

秀兰站在他旁边,对着墓碑说爸,亮亮拿了省物理竞赛一等奖,步骤没有跳步。

河对岸的天轮照常转着,她把墓碑上落的几片枯叶扫掉了。

年底矿务局第一中学开了年度总结会。秀兰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搁着老郑写的工作报告。

轮到表彰环节,她把数学教研组的题库建设成果作了汇报,又念了物理教研组指导竞赛获奖的通报。

散会以后孙小娥拿着一本语文教案跑到后台找她签字,教案封面上写着一行仿宋体:

初二语文组教学日历。她说何校长你的字越来越像你爹了。

秀兰把名字签上,合起教案本还给她。

孙小娥转身要走,秀兰又叫住她说她上回听课记录里画的那朵小花她看到了。

孙小娥说那朵花是赵小勇他女儿画的。

赵小勇的女儿今年刚上初一,也在秀兰班上,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辫梢上绑着红毛线。

回到家秀兰把任命书复印件从布袋里拿出来,走到程大柱和孙爱莲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

遗像旁边搁着程大柱的搪瓷缸子和孙爱莲的那块抹布。

搪瓷缸子里重新泡上了山楂干,抹布叠得四四方方。

她把任命书复印件压在搪瓷缸子底下。

窗外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但井架上的灯还是亮着的。

程建国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把她办公室椅背上那件灰毛衣拿过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套在校服外面。

袖子长短刚好。

程建国在六十五岁那年正式退了。

退休手续是矿业集团人力资源部小周办的。

小周是当年打字室老刘的徒弟,她师傅退休以后她接了班,现在管人事档案。

她翻开程建国的人事档案,从头看到尾,拿手指头在入职日期那一栏点了一下。

一九六三年八月。

她在退休审批表上签了字,把档案合上放进铁皮柜里。

那个铁皮柜还是老范当年管档案室时用的那一批,柜门上的红漆编号已经掉光了。

矿业集团技术中心为程建国开了欢送会。

会议室就是当年他主持排水改造方案验收的那间,墙上还挂着技术革新小组的合影。

照片上张德胜站在后排,右手搁在何建设肩膀上,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掌被工友的肩膀挡住了半截。

韩老局长那年从省城赶回来参加程大柱的追悼会以后身体就不太好了,这次没能来,托人捎了口信。

马董事长主持会议,说程建国同志是矿业集团技术中心的创始人之一,他主持的排水改造方案在全省煤炭系统推广,他主编的井下管网设计规范至今还是矿业集团的执行标准。

小丁代表年轻技术员致谢词。

他说他刚来技术中心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有一次在井下把排水阀的校准数据记错了,多写了一个零,程技术员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他重新校准了一遍,没有骂他,只是说了一句数字不是写给你自己看的,是写给井下的人看的。

他记了这十多年。

他把这句话写在工作笔记的第一页,每天翻开来就能看见。

程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秀兰种的辣椒。

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半寸,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

他说他是矿务局地质科的技术员,六三年进矿,六五年井下透水,六六年开始画排水改造方案,在床上画,在轮椅上画,拄着拐杖画。

他画了几十年,从一个矿画到全矿,从全矿画到全省。

现在他画不动了,但有人接着画。他说完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欢送会结束以后大家散了。

程建国把办公室里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纸箱里。

绘图工具是他用了好多年的那套,圆规的针尖磨钝了,三角板的边角磕掉了一块。

他把这些工具用旧报纸包好放进去。

书架上的技术档案他分了两摞,一摞留给小丁继续用,一摞装进纸箱带回家。

纸箱最上面搁着那张菜地平面图。

图纸已经泛黄了,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但每一垄地标的作物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垄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他把纸箱搁在办公桌上,拄着拐杖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他和老范在档案室翻出补测报告那天拍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人头发都还是黑的。

窗户正对着井架,天轮一圈一圈地转。他把门轻轻带上。

秀兰在学校门口等他。

她从副校长办公室里出来,绕过操场,走到机关楼门口。

程建国拄着拐杖走出机关楼,手里捧着那个纸箱。

她说今天怎么提前了。

他说欢送会开得快,东西也好收。她从他手里把纸箱接过去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绑牢。

两个人沿着杨树夹道的水泥路往回走。

那天下午他们去河滩上给苹果树浇水。

果园里的树已经很高了,这是他退休以后第一回不是周末来浇水。

他把拐杖靠在枣树干上,从秀兰手里接过水桶,自己舀了一瓢浇在最边上那棵秦冠的树根上。

他说以后这片果园的时间都是他的,不用赶在周末,不用等下班,明天上午还来。

秀兰蹲在旁边拔草,说那正好,以后除草的事她可以留一半给他做。

他拄着拐杖走到坡顶,站在那片秦冠中间。

最边上那棵是他退休前最后嫁的一批新枝,砧木上接的穗条还是他用菜地平面图背面当衬板垫着削的。

他把那棵树的枝头往回牵了一下,牵枝的铝丝还是亮亮上星期从学校实验室带回来的。

他对秀兰说明年这几棵树就该挂果了,明年不用再在菜地边上育新苗。

秀兰把桶里剩的水浇在最后一棵树根上,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年的果还没摘完。

她把空桶拎起来,两个人沿着坡顶往回走。

秀兰推着自行车,程建国拄着拐杖走在旁边,车后座上的纸箱在土路上颠得轻轻响着。

回到家秀兰把纸箱搬进书房搁在书桌旁边,程建国把搪瓷缸子里的水续上端到杨树底下,跟自己那把空藤椅并排放着。

明天不用上班了,明天上午去果园。夕阳照在杨树的叶子上,把藤椅的竹条晒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