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海风裹着咸润的潮气,慢悠悠扫过桐湾村的滩涂和海岸线,把整个四月种地的累人劳碌,一点点吹散干净。
刚入五月,地里的春种才算彻底忙活完。整个四月,村里大人小孩全都泡在田垄里,翻土、栽红薯苗、挑水浇肥,天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回家。脊梁骨被日头晒得黝黑发烫,裤脚永远沾着泥巴,连田里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累人的沉闷。等最后一批薯苗栽稳、菜地收拾妥当,紧绷了一个月的农活总算松了劲,村里人这才得以歇口气。
地里的活闲下来,海里的营生就接上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桐湾村的五月,全是大海的馈赠。回暖的洋流带着海里满满的养分涌进近海,水温刚刚好、海水清澈透亮,是鱿鱼扎堆洄游、大肆繁殖的最佳时期。成群结队的鱿鱼在浅海上层窜来窜去,数量多、活跃度高,是一年里捕鱿鱼最省劲、收成最丰厚的月份。
赶海过日子,是桐湾村祖祖辈辈的营生,因此每支小队都有自己的木船或竹排,常年停靠在村后头的浅湾里,跟着细浪轻轻晃荡,等着队员下一次出海。
村里有一条沿用很久的老规矩:只要赶海小队出海捕鱼,就一定要带一名潜水员跟着。
这样的搭配看似多此一举,其实是村里一代代人和大海常年打交道,慢慢摸索出来的宝贵经验。
单看只是多添了一个人手,实际上是给整个赶海小队增加了一个“人型导航”。
海里的鱿鱼群不会固定停留在某一个地方,它们会追随洋流、追逐小鱼小虾,昼夜不停地游走在各个地方,位置随时都在变动。坐在船上观察,就只能看见平平无奇的海面,根本看不出底下的动静,也就没办法判断水下鱼群的踪迹,如果盲目下网只会白费力气。
这时候配备潜水员的用处就体现出来了。只有潜水员长时间扎进海里,摸清楚暗流、礁石位置、鱼群走动的规律,找准聚鱼的水域,船上人下网才能捞到东西。
潜水员的眼力、水性和经验,能直接决定一队人当天是满载而归,还是空船白跑一趟。说白了,潜水员就是全队收成的关键。
也正因如此,每年四月还在春耕的时候,村里各个赶海小队就开始暗中较劲、四处跑动,偷偷拉拢潜水队的好手,提前敲定下个月的搭档。这是村里一贯默认的做法,早定下来、多磨合磨合,出海才有默契、收成才有保障。
大多数小队都是常年固定搭档,彼此知根知底、配合顺手,安稳省心。但每年这时候,抢人的暗仗依旧少不了,谁都想把村里水性最好、最会找鱼群的潜水员抢到手。
而整个潜水队里,最抢手的红人,当属柳绿婶子。
柳绿婶子是兰花婶的老姐妹,也是潜水队资历最老、手艺最硬的能手。一辈子守着这片海过日子,水性练得利落扎实,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褐色,一双眼睛清亮透彻。整片近海哪片有暗礁、哪处聚洋流、春夏哪里堆鱿鱼、秋冬哪里藏鱼群,她心里门儿清,比自家自留地还熟悉。
有她跟着引路,兰花婶的赶海一队,年年鱿鱼季收成都是村里第一,船舱次次堆得满满当当,鱿鱼层层叠叠。凭着精准找鱼的本事,常常一趟船装不下,要来回运两三趟,惹得其他小队人人眼红、暗自羡慕。
年年稳赚的好事,自然有人看不顺眼、惦记在心。柳绿婶子不光是一队的固定搭档,更是全村小队疯抢的香饽饽,赶海四队的蔡小云,是最眼红、也是最想把人抢过来的。
四月底春种一收尾,田里的薯苗刚浇完定根水,泥土的湿气还没干透,村里人刚放下锄头,抢潜水搭档的风头就彻底热了起来。各小队表面和和气气,见面笑脸寒暄,背地里个个相互提防、暗自奔走拉拢关系,就为抢个好搭档,搏一把五月的海产收成,多赚点工分。
兰花婶心里透亮,柳绿婶子这等好手,谁都盯着。想要留住多年的老搭档,就得趁早敲定,绝不能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春耕刚彻底忙完,她身上的泥点子都没拍干净,就挑了家里个头最大、最甜的鲜地瓜,装了满满一竹篮,提着就往柳绿婶子家赶。
她和柳绿婶子搭伙好多年,默契十足,年年出海都顺顺利利,收成稳得很。兰花婶早就打定主意,今年还要接着搭档,守住一队的好收成。一路上脚步轻快,满心想着赶紧跟老姐妹唠唠,把组队的事彻底敲定,落个踏实。
可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虚掩的院门里,传出一道尖细刺耳的说话声。兰花婶心里咯噔一沉,抬手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蔡小云正翘着腿坐在板凳上。
蔡小云刚来没多久,屁股都没坐热,此刻正满脸堆着略显刻意的笑容,卖力地跟柳绿婶子攀交情、说好话。兰花婶一看这场景,瞬间就明白了,这蔡小云手脚是真快啊,居然赶她前头撬墙角来了。
柳绿婶子见兰花婶来,立刻起身亲热招呼:“兰妹子来啦?快进屋坐!地里忙活一个月,可把你累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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