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荣昆率领红三十一师南下攻击麻城的行动,是在红八军团主力越过平汉铁路前夜开始的。命令下达得很简短:南下,打麻城,把南线的敌军吸引过来,然后撤。部队在夜色中沿山道快速南下,天亮前已在麻城以北展开攻势。
枪声在黎明时分响起,麻城守军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惊醒,仓促组织防御。红三十一师的攻势并不猛烈,打了一阵便主动后撤,退入山林。但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麻城告急。南线的敌军各部闻讯后开始向麻城方向调动,原本正在向北推进的第十二师、第三十一师和第四十五师被迫转向南下增援。廖荣昆在城北的一处高地上观察着敌军的动向,看到大股部队正从几个方向同时朝麻城方向合拢,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他们动了。”然后转身走下高地。
主力红军越过平汉铁路后,红三十一师按照预定计划连夜回师北上。他们在夜色中交替掩护、梯次撤出接触,像一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线,沿着纸张的纹路悄然移向下一处尚未标出的位置。天亮时,南线的敌军赶到麻城外围时,红三十一师已经消失在北面的山地之中。此后的一段时日里,红三十一师在广阔的鄂豫皖苏区之间纵横穿插。有时出现在潢川以南,有时在商城附近露一下面,有时又突然出现在立煌以北。部队没有固定的驻地,没有明确的停留时间,在运动和伏击之间切换节奏,打完就撤,撤完就换方向,从不走回头路。
随唐河城内的枪声刚刚停歇,红八军团主力已经越过白河继续西进。
卫立皇下令,各路部队开始向原防区收缩。地图上那些向东、向西延伸的蓝色箭头逐一掉头,折返至鄂豫皖周边的各条防线上。而在这片正在重新布防的区域中央,廖荣昆率领的红三十一师像一道没有被任何箭头标注的暗流,正在信阳以东的广阔丘陵地带中悄然移动。
廖荣昆手中的兵力有限,只有一个师,但整个鄂豫皖苏区广阔的地形给了他足够的回旋空间。他不需要固守任何据点,也不需要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只需要让敌军无法准确判断他的位置,让他们在防区之间疲于奔命。他在商城以南打掉了一支保安团,缴获了一批弹药。两天后又出现在潢川以北,袭击了一处运输队。又过了三天,有人报告说在立煌以东的山地中发现了红军部队的踪迹。这些报告被送到各师指挥官的案头时,廖荣昆已经带着部队转移到了下一个方向。他的部队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穿行在那些被拉长的防区间隙中,在敌军据点之间的空白地带快速前进,沿着地图上那些尚未被标注出来的缝隙,从一块区域移向另一块区域,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足迹。
卫立皇在武汉剿匪司令部的指挥室里,看着各师发来的情报——有的说在潢川方向发现红军,有的说在商城以南有红军活动,有的说立煌以东可能有红军主力。他把几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相互之间没有重叠的部分,也没有指向同一个方向的趋势。
那些在苏区外围重新布防的部队,正沿着各自的防线逐段搜索,逐村清查。他们在山中走了许多路,翻过许多道山梁和河谷,除了空荡荡的村落和被掩埋的灶台,始终没有找到那支他们一直在追踪的部队。
红三十一师的临时驻地在豫皖交界的一处山坳里,几间被遗弃的土坯房勉强遮风挡雨,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竹篾和干草。屋外的空地上生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围坐的战士们,一张张被烟尘和汗水浸透的面孔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屋内,廖荣昆和师党委的几位委员围坐在一张歪腿的桌子旁,煤油灯的光在桌面铺开一圈昏黄。
讨论已经进行了快一个时辰,意见还没有统一。一个干部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急促:“主力已经走了,咱们留在这里能撑多久?三千人,没有补给,没有后方医院,伤员治不了,弹药打一发少一发。再待下去,不是被围死就是被耗死。我们应该向西,追上大部队,哪怕是翻山越岭也得走。”坐在对面的另一位干部把烟头掐灭:“走?往哪走?主力现在在哪里你知道?伏牛山还是秦岭?追不上的。我们在鄂豫皖打了这么多年,地形、群众、道路都熟,走出去反而成了无根的浮萍。留下来,利用山区和敌军周旋,等时机成熟再和大部队汇合。鄂豫皖不能没有人。”
又有几个人陆续发言,有人赞同西追,有人主张坚守。廖荣昆一直没有说话,他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轮番停了一遍,像是在等尘埃落定。这时,一名通信兵从门口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电报,递到廖荣昆手中:“报告,红三十师来电。”廖荣昆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说:“红三十师在桐城外围歼敌三百余人,已经越过敌军封锁线,正在向西运动。”他停了一下,“他们在霍山方向活动。”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电报,其他人没有动,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过了一会儿,廖荣昆把电报放回桌上,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红三十师现在的位置,离我们更近就几天的路程。向西追主力,不一定追得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向东和三十师会合,我们现在就可以动。”他扫视了一圈,“党委决定:主力向东,与红三十师在霍山会合。会合后,再决定红二十八军下一步的去留。”没有人再发言。有人把烟卷摁灭在桌沿上,有人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走出屋外去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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