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申时,御史台西堂再次开门。
案上只放着四样东西。
北递五纸。
回春堂九月初十的药账。
福善香烛铺搜出的两张废稿。
以及昨夜新落押的供状。
沈韫入堂时,崔玄度与陆观棋已经到了。中书舍人与兵部郎中分坐宗敬两侧,主簿面前铺着一卷尚未用印的定议。
宗敬等她坐下,开门见山。
“送包的人找到了。”他将药账推到案中,“陈庆,内侍省杂给使,隶主簿冯进名下。九月初十酉初二刻持香药采买符出宫,戌初在安仁坊回春堂买了金疮散、紫草膏和细白布。右手虎口有伤。药铺伙计认了人。周三隔帘辨声、隔屏认形,也认了。”
陆观棋问:“他认不认油纸包?”
“认。”宗敬翻开陈庆的供状,“他奉冯进之命,从福善香烛铺后院取包,送到永丰纸行后巷。见到周三后,自称替曹安传话。周三二更后返回纸行,将包夹入发往灵州的纸货。”
时辰接得上。
伤处、声音、身形也都接得上。
周三第一供中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终于有了姓名。
宗敬又将两张废稿摊开。
一张只写了半行“宁王府历年所送”,另一张残着“西院窄木箱”几个字。纸背刮洗过的兵部旧字仍依稀可辨,纸式、界栏和北递五纸完全相同。
“福善铺后院搜出的抄坏废稿。掌柜与誊写伙计已经落押。冯进交给他们四页旧抄,命他们另找旧纸,将内容拆开誊成五张,再配一封短笺。”
兵部郎中拿起废稿:“纸从焚纸房出去的?”
“是。”
宗敬将另一张纸推过去。
那是一张赌坊销券。
兵部焚纸房低吏欠债四十贯,九月初九由福善铺代为偿清。
“低吏已经认了。”宗敬道,“他将一批尚未打浆的废稿交给福善铺。此前两次卖纸只是贪利,这一次,冯进经福善铺替他还了赌债。”
兵部郎中脸色微沉:“账册里没有这一批。”
“所以另案论处。”
崔玄度问:“四页旧抄呢?”
“没有找到。”
“冯进怎么说?”
“他说誊完以后留在福善铺。福善铺掌柜说已经还给冯进。”
崔玄度笑了一声:“倒推得干净。”
宗敬将几份供状压到一处:“旧抄去了哪里,尚未查清。但北递五纸如何写成,如何装包,又如何夹入发往灵州的纸货,已经没有空处。”
沈韫看向北递五纸:“旧抄从哪里来的?”
宗敬没有立即回答。
他命主簿将曹安的半张残礼、第一供和进奏院封存的旧礼副簿一并取出。
“先看五纸上写了什么。”
前三张分别记着宁王府历年送入沈宅的年礼、独孤晟当年拜访进奏院的私帖与回礼,以及沈昭与宁王府往来旧函的封皮目录。
年月、礼目、收礼时辰,俱在。
余下两张则录了沈宅西院旧箱的形制与交接。
两只黑漆箱。
一只窄木箱。
右下缺一块铜包角。
由沈宅送往进奏院,数日后送回。往返日期、时辰与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宗敬点了一下曹安的第一供。
“曹安只说过西院有三只旧箱,那只窄木箱缺了铜包角,曾往返进奏院,抄家时却不见了。没有确切年月,没有交接时辰,也没有经手人。”
他又将半张残礼铺开。
残纸上只有独孤晟的姓名、几项礼物与《襄阳赋》半行。年月、收礼时辰与大半礼目都已经缺失。
兵部郎中翻开进奏院副簿。
副簿中记有私帖、礼物与回礼,却没有沈宅如何入库,也没有箱笼清点和交接记录。
宗敬合上副簿。
“所以,福善铺誊写五纸所据的四页旧抄,不是曹安交出的残礼,不是曹安对殷亮的口供,也不是进奏院封存的副簿。”
“另有来源。”
沈韫问:“能定是沈宅旧簿?”
“不能。”
宗敬道:“沈宅抄没时,礼簿、来帖簿、旧函封皮目录、库房簿与箱笼简记一并收入物册。后来有数册没有进入大理寺归档目录。”
“冯进拿到的只是四页无名转抄。他没有见过原簿,福善铺也没有。”
原簿始终没有露面。
从冯进往下,每个人都只做了一件事。
誊写。
装包。
送货。
夹带。
每个人都能定罪,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最初那四页旧抄从哪里来。
宗敬翻开定议。
“曹安未曾托人送包,无罪释放。”
“殷亮给钱无据、取纸未录,系程序过失。停职十日,罚俸三月,今日解除限居。”
沈韫没有替他求情。
救人没有错。
可钱、旧纸和证言混在一处,落入卷宗以后,善意也能被写成收买。
这一罚,他该受。
“周三擅收来路不明包裹,私夹驿货,前后供辞不一,杖二十,留问三日。陈庆、福善香烛铺掌柜及誊写伙计,以伪造文书、妄动驿货、诬陷朝臣收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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