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送来一份调令。
送信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内侍,嗓子还没变完,说话带着奇怪的沙哑,捧着木托盘走进太医署,腰弯得很低,客气得让人发毛。
孟珍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太医署医正孟珍,防疫有功,特调往城南仁善医馆,主持馆务,即日起——”
她没往下念,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署名和印章,真的,是王府的章。
小内侍站在原地,弓着背,眼睛悄悄往上瞟。
孟珍把调令叠好,放回托盘,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辛苦了,天热,去署里讨碗茶喝再走。”
小内侍没料到她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连连称谢,退了出去。
门掩上的那一刻,孟珍收回视线,把调令重新拿起来,手指压着折痕,慢慢顺了两下。
城南。
仁善医馆。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脑子里已经把城南的格局调出来,那块地方,贫民聚集,卫生极差,流民多,帮派也多,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官府的手伸到那里就变得短,没人愿意管,因为管了也没用。
把她调去那里,明面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是把她从太医署这根线上剪掉。
剪掉之后呢?
城西那边她花了多大心血才铺好的人手,换个人过去,三天不到就能散掉。军功集团那边,她和萧将军之间刚建起来的那点信任,隔着一个城南的烂摊子,消耗不了多久也就淡了。
至于她自己,在那种地方主持医馆,出个什么乱子,死个把人,谁来担责?
孟珍把调令塞进袖子。
高,真高啊。
她低头,把桌上的药方重新摆整齐,一张一张,很慢,像个认真做事的大夫。
出这手的人,多半是文官系那边的。那个幕僚长,姓方,她见过两次,笑起来眼角有三条纹,看人的时候从来不直视,总是斜着看,像是要把你全部的侧面都记下来。
这种人,不是那种图省事的蠢货。
他出这手,一定有把握她会接令,不会硬抗,她现在的位置不够,没有筹码硬顶王府的调令。
孟珍把最后一张药方压好,按了按,站起来。
接,不等于被动。
她去了一趟署里的库房。
库房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吏,见她进来,堆起笑,“孟医正有什么要取用的?”
“查一下城南仁善医馆上个月的药材存量记录,”她把手搭在货架上,随手捏了一把陈皮,在鼻尖闻了一下,“我接了个差事,得提前备着。”
管事立刻去找册子,她在库房里慢慢走,眼角余光扫过那个新调来的“帮工”——那个眼神灵活的生面孔,今天还在,正在搬一箱药材,动作很稳,但脚步落在地上刻意轻了一些。
孟珍没多看,把手里的陈皮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册子拿来了,她翻了翻,顺手问了几句城南医馆的布局,问得很随意,说的都是药材补给的事,听上去是个接了新差事认真备课的医官,没有别的。
出了库房,她绕了个弯,往太医署偏院的一间杂房去。
那里有个她半个月前就布下的口子,城外的人手若是要递消息进来,走的就是这条线,绕过城门盘查,经由一家油纸铺子做中转。
杂房里没人,她从墙角一块砖缝里取出一枚铜钱。
铜钱的背面,有个极细的划痕,一横一竖,是“有人”的记号。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往外走。
好,那边有人,消息能传出去。
但她自己不能去递,她现在一举一动都有眼睛盯着,亲自出现在那条线上,等于把口子直接暴露。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孟珍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还有两个时辰天黑。
思绪转得很快,把近一个月接触过的人逐一过筛。
可用的,不多。
但有一个,是现成的。
那个小药童,叫阿六,跟她去过城西两次,嘴紧,脑子活,最重要的是,他本来是城西本地人,在那一带来去不惹眼。
她回了正屋,让人把阿六叫来。
阿六来得很快,掀开帘子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医正,叫我?”
“嗯,”她把一张药材采购单推过去,“城南医馆那边缺几味药,你去城西市集上跑一趟,这几家铺子,按单子问价,价格记下来带回来。”
阿六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正要应声,孟珍又把另一样东西放到桌上,一枚铜钱,压在单子角上。
背面朝上,那个细划痕清晰可见。
阿六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抬起头,“医正……”
“顺路,”她声音平静,“一块儿带回来。”
阿六低下头,把铜钱和单子一起收进袖袋,“是,我这就去。”
人出去了,孟珍低头,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个字,看上去是明日出诊的药方备注。
城南去,得带多少人合适?
按着调令,她名义上是主持医馆,带几个药工随行完全合理。
但这几个人,最好是她自己能信的,不是太医署随便调派的。
她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又划掉,改成另一个。
四个。
四个人,扮作药工,随她入城南,实际上是她在城外主力那边要来的可靠人手。
名义是药工,但能做的事不止药工该做的,遇上乱子能应急,遇上尾巴能查证,遇上……更麻烦的,也能撑一时。
她把那个数字划掉,把纸揉了。
站起来,去换了件外出的衣袍,在铜镜前整了整发髻,看着镜子里那张平静的脸。
方幕僚长以为城南是个坑。
没错,确实是坑。
但坑这个东西,往里跳的人不同,结果就不同。
她扣好最后一枚扣子,转身拿上药箱,往外走。
调令,接了。
城南,去。
但去之前,先把那四个人递进来,先把城西的口子再敲实一遍,先让方幕僚长以为这步棋走成了。
等他以为赢了,才是她真正开始的时候。
孟珍踩过门槛,阳光落在肩上,有点刺。
她没眯眼,迎着光往前走,步子稳,不快不慢。
背后那双眼睛还在。
她感觉得到。
没关系,盯着吧,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