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
孟珍的轿子在巷口停下来,帘子一掀,扑面是一股混了腐木、烂菜叶和潮湿泥灰的气味。
她没皱眉。
踩上踏凳,站稳,环顾四周。
巷子两侧全是挤成一排的矮屋,墙皮脱落大半,有几家连门板都是歪的。墙根蜷着两个老人,灰扑扑的,对她轿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见惯了来走一圈又走的“父母官”,早没期待了。
孟珍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往前走。
随行四人跟在后头,都扮作药工,扁担药箱,行头齐整,看上去就是普通随从。但其中一个叫陈望的,肩宽背厚,走路脚底无声,那是练家子的步法,打眼一看是闲散药工,往那儿一站才能叫人觉出不对。
她没多说,只在他扛担子的时候侧了侧眼,陈望立刻把步子散了三分,走得松垮起来。
聪明,不用说第二遍。
城南这片设了个临时诊所,就在原本一家空置米铺里头。门面破旧,里头已经打扫过,摆了几张桌案,药材码在架子上,闻起来有股干净的草木气。
消息昨天就递出去了。
今早,第一个病人卯时刚过就在门口候着了,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抱着孙儿,孩子烧得脸通红。
孟珍当即坐下来看诊,把了脉,翻了翻孩子的眼睑,让人煎了退热的药,又叮嘱几句日常忌口。
全程,没收一个铜板。
老婆婆愣了好一会儿,才敢把药碗接过去,颤着声问了句,“当真不收钱?”
“当真。”
老婆婆就低下头,好像要哭,但又硬撑着,转身走了。
孟珍拿起笔,在病案上落了字,头也没抬。
来,是第一步。
让人知道这里有医有药,是第二步。
她不急。
到了午时,来看诊的人多了一些,也有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又缩走了,不知是真病了又怕收钱,还是有别的什么顾虑。孟珍都不追,由他去。
但有一个人,让她记了心。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黧黑,手指上有老茧,站在门口看了足有一炷香时间,始终没进来。直到她抬起头,和他的眼神正撞上,少年刷地侧开脸,假装路过,迈腿走了。
孟珍低头,在纸角写了两个字:帮会。
能在门口杵那么久,不进来,不走远,那是来打量底细的。
好,她也在打量你。
傍晚时,来了个汉子,进门就拎了张凳子坐下,把手腕往桌上一摔,“看病。”
态度说不上恶,但带着股压人的气。
孟珍没动,过了一息,才放下笔,把脉枕推过去,“手放上来。”
汉子把腕子搭上去,眼睛却不看她,在屋子里转,把几个药工挨个打量了一遍。
陈望低头清点药材,没回视线。
另几个也各干各的,没人慌。
孟珍把脉,三指压下去,汉子腕上的脉象,沉而有力,根本没病。
她撤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推过去,“肝气郁结,开几副疏肝的。”
汉子眼皮一翻,“我没说哪儿不舒服。”
“没说,”孟珍把笔搁下,“但脸上写着。”
短短一句,汉子嘴角扯了扯,没再说什么,接过药方,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脚,像是无意,但孟珍低着头,把这个细节摁进心里。
这是来探虚实的。
来得这么快,说明城南地下的人,消息比她预想的还灵。
好。
那接下来,就看谁的棋走得更稳。
第三日,帮会的态度明了了。
一大早,诊所门口摆了个烂菜篓子,里头塞了张纸,上头几个字,歪歪扭扭:城南不缺外来的大夫,趁早走。
孟珍让人把篓子抬走,门照样开,药照样发,话一个字没说。
但她让陈望把那张纸收好,叠起来,压在药箱夹层。
证据这个东西,早一点积,总没坏处。
当天下午,又来了个人。
这次不是打量,是真来谈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的是半新不旧的长袍,手上戴一枚铜扳指,进门先扫了一圈,才坐下,“孟医正。”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她名字,“坐。”
“城南这地方,”男人把扳指转了一下,“规矩多,孟医正头一回来,不知道也正常。”
“哦?”
“药铺的事,历来是本地人管本地事,外头的人进来,容易招麻烦。”他顿了顿,“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这么看。”
孟珍把一份病案翻开,做出在看的样子,“麻烦具体指什么?”
男人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孟医正是聪明人,不用我说清楚吧。”
“不聪明,”她说,“我是学医的,只认药症,别的看不太懂。”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像是真没听出意思。
男人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打量她,“听说太医署的调令把孟医正遣到这儿来,其实是……”他拖了个尾音,“不太好的差事。”
孟珍抬起眼,和他对了视线,“有劳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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