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璇含在嘴里的那口粥还没咽下去,赵烈的靴子已经在忘忧峰的石板上印出了两个湿漉漉的泥脚印。他整个人瘫在石凳上,后背靠上石榴树粗糙的树干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整夜憋在胸腔里的瘴气和紧张全吐了出来。那双被沼泽淤泥泡透的靴子每动一下就发出噗嗤噗嗤的挤压声,袜子和鞋垫吸饱了黑水沼泽的泥水,踩在石板上直打滑。他索性把靴子脱了搁在石凳底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从怀里掏出那只被防水斗篷裹了整整一宿的探测阵盘——屏幕边缘沾了几星从暗渠管壁上蹭下来的淤泥,但屏幕本身完好无损,那条紫色曲线还定格在他最后一次记录的峰值上。
云杳杳没有急着问。她把石桌上的灵米粥又往前推了半寸,用筷子头轻轻敲了敲碗边,意思是先把粥喝完再说。然后她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条干净的白棉布,在石桌旁边的灵泉水龙头下浸湿拧干,递给赵烈让他把脸上的淤泥擦一擦。赵烈接过来的时候白棉布上立刻印出一大片灰黑色的泥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糊了多厚一层泥壳。
林青璇把剩下的半碗粥搁在桌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把赵烈那叠草纸接过来,一张一张摊开铺在石桌上,从沼泽外围的安全路线图一直铺到塔底地下二层的结构平面图。草纸上被沼泽潮气洇得有些发皱,有几张边角被泥水泡软了,炭条写的字迹也晕开了几分,但赵烈的笔迹一向工整,该标注的数字、时间、方位一个都没少。她把草纸铺好后,把最上面那张——画着塔底茧子敲击信号节奏图的——单独抽出来,放在云杳杳面前。
“万毒窟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复杂得多。”林青璇的嗓音还带着刚从瘴气里钻出来的沙哑,但语气沉静得像是她在背一份早已整理好的卷宗。她伸手指向草纸上那片用炭条勾出来的沼泽轮廓,“黑水沼泽外围的蛇涎滩、瘴气林、淤泥湾三处天然屏障已经被蛊虫利用到了极致。蛇涎滩的淤泥深度足够把一头成年犀角兽活活陷进去,唯一的硬泥路线被沈月标注在一棵雷击榕树的正南侧,标记是三道斜杠。那棵榕树还在,树根部的硬泥上还有她刻刀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新长出来的青苔盖了大半,但斜杠的凹槽摸得出来。”
“瘴气林里的蛊虫不是散养的。”赵烈把脚擦干净后重新套上一双干燥的布袜,一边系靴带一边补充,“我们在林子里一棵榕树干上发现了五条极细极直的爪痕,深到树芯,每一道痕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是蛊虫用同一种角度、同一种力道反复抓出来的。爪痕旁边地面上有一片被压扁的腐叶——是人蜷缩躺过的痕迹,边缘溅了几滴蛊虫体液,已经开始氧化发暗。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青璇,林青璇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下去,“而且在那个睡痕旁边,还有一串朝万毒窟方向延伸的脚印。步幅极大,在十丈外直接消失。那人是飞走的。能在瘴气林里飞行的,修为至少金仙境以上。”
“所以瘴气林不只是天然屏障,也是混沌神殿用来关押俘虏的露天牢房。被抓住的修士先被丢在瘴气林里,让瘴气和蛊虫双重折磨,等灵力耗尽后被飞进去的敌人带走——要么送进塔里做剥离手术,要么直接丢进血池给母核做养料。”林青璇的指尖在草纸上圈出了一个粗略的范围,“我们沿沈月的路线横穿瘴气林,一共发现三处类似的睡痕,都在榕树根部。榕树根部的腐叶层最厚,人在上面蜷一晚勉强能保一点体温。这些痕迹分布在外围区域,说明被抓的人被丢在瘴气林外围,还没有来得及被运进塔里,或者——”她顿了顿,“或者敌人故意把他们留在外围,用来引诱更多人进入瘴气林搜索。”
云杳杳听完这一段,把一只脚踩在石凳边上,膝盖弯起来顶着手肘,身子微微向前倾。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草纸,而是看着林青璇左肋下被碎石划出来的那道白痕——灵犀皮甲表面刮出了一道浅而长的白印子,皮甲的纤维层没有断裂,但白痕周围有一圈极细的裂纹。她伸出手指在那道白痕上轻轻点了一下,林青璇嘶了一声往后一缩,云杳杳把手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搁在石桌上的手背绷紧了一瞬。
“涵洞的事。”她说。
林青璇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米汤,把地下二层通道那张草纸拖到最上面来。“万毒窟九层塔,地上五层是石砌塔身,塔檐挂满蛊虫结成的虫茧串。地下四层埋在沼泽淤泥里。塔的北侧有个废弃排水涵洞,是沈月当年逃出来时走的路线。涵洞口被蛊菌封了,菌丝网下面嵌着共鸣蛊——我用了椿禾剂外用膏涂在共鸣蛊腹部,让它们暂时休眠。涵洞里面是一条窄道,直通地下二层的运输通道。地下二层是储物层和废液回收区,堆满了空的绝灵罐和报废的蛊虫培养槽。通道尽头有一条垂直通风井,铁栅封死上楼层的口,往下是螺旋铁梯,直通第九层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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