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什么味道。”陆窈继续问。

寸头青年揉着酸涩的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像夏天那种便宜的公共游泳池。刚撒完消毒粉的时候，水面上飘着的那种刺鼻味儿。”

陆窈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九号包厢。

“你去哪！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这些打工的谁也不准走！”老板见陆窈往外走，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大喊。

陆窈步伐不停，踩着通道里粘腻的地砖，大步流星地穿过狭长的走廊。

“既然是厉诡索命，你留在那里给厉诡烧纸就行了，跟着我干什么。”陆窈连头都懒得回，声音冷淡地甩在身后。

“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死在我的店里，外面的纠察队要是查下来，老子要交一大笔罚款！”老板气急败坏地吼叫，“这件事必须定性成意外或者他自己触犯了禁忌！跟老子的录像厅毫无干系！”

陆窈掀开走廊尽头那张厚重的棉门帘，重新回到了逼仄的售票大厅。

大厅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依然在疯狂闪烁，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那个穿着脏旧保洁服的瘦弱保洁员，正跪在售票柜台旁边。他手里拿着一块发黑的抹布，用力擦拭着地砖缝隙里陈年的污垢。听到陆窈等人出来的脚步声，保洁员的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在脏水横流的地面上。

陆窈径直越过保洁员，走向柜台角落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简陋工具间。

“你乱翻什么！那是员工放杂物的地方！”老板冲上前，想要伸手去抓陆窈的风衣。

陆窈反手一挡，直接推开半掩的木门。

工具间里散发着一股拖把发酵的酸臭味。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廉价的白色塑料收纳柜。柜子的门大敞着，里面横七竖八地塞着各种用来清理公厕和地面的廉价清洁剂。

陆窈走上前，目光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瓶上快速扫过。

她伸出双手，从柜子最下层，准确无误地提起了两瓶体积最大的药剂。

左手，是一大桶五升装、工业级别的强效84消毒液。

右手，是一桶同样容量、专门用来清洗顽固尿垢的强酸性劣质洁厕灵。

两只塑料桶的外包装上沾满灰尘，甚至连商标贴纸都已经起卷脱落。

陆窈转过身，当着老板和寸头青年的面，双手手腕同时发力，轻轻向上抛了一下，随后稳稳接住。

塑料桶内的液体随着这个动作，发出沉闷的晃荡声。

“你拿这两瓶破洗厕所的水干什么？”老板眉头紧锁，满脸的横肉挤出不耐烦的褶皱，“里面死人了！你在这研究保洁用品？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陆窈将两只塑料桶平放在柜台上，迎着头顶闪烁的白炽灯光。

半透明的廉价塑料外壳，在灯光的透射下，清晰地暴露出里面的液位线。

“这家地下录像厅的营业面积满打满算不超过两百平米。”陆窈指着周围逼仄的环境，开始报账，“大厅铺的是劣质瓷砖，走廊里全是吸水的烂海绵。你们这里的日常保洁，除了拖一遍大厅的地，顺便冲洗一下那个连门都关不上的茅坑，还需要做其他的大型深度清洁吗？”

老板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少废话！老子开的是黑录像厅，又不是星级酒店，扫扫地就行了，谁有闲工夫天天大扫除！”

“既然日常保洁耗材的用量极低。”陆窈用手指敲了敲柜台上的塑料桶，“那么，根据这两只桶的批号和开封痕迹来看，这分明是昨天刚从外面拉回来的新货。”

陆窈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利刃，直视老板的双眼。

“新货，只经过了一次日常清理。按照正常稀释比例，最多消耗掉两个瓶盖的剂量。但现在，你看看这液位线。”

寸头青年凑上前，仔细端详着那两只半透明的塑料桶。

“大姐，这少得也太多了。”寸头青年比划了一下瓶身的高度，“这桶84消毒液，至少空了三分之一。旁边那桶洁厕灵，也差不多空了三分之一！”

“两桶加起来，足足消失了三升多的高浓度强效药剂。”陆窈的声音在大厅里掷地有声。

老板看着那两条明显下降的液位线，脸色阴晴不定，随后强行狡辩。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那要饭的手脚笨，干活不知轻重，洗厕所的时候手一抖多倒了半瓶，这也值得你大呼小叫？几块钱一桶的破烂玩意儿，老子还不至于心疼这点钱！”

“保洁员手抖，刚好把洁厕灵和漂白水，各倒掉了三分之一，连消耗体积都保持惊人的一致。”

陆窈扯了一下嘴角，她转过头，看向九号包厢的方向。

“死在包厢里的那个人，面部呈现出骇人听闻的铁青色，呼吸道伴有严重的烧灼性分泌物，双眼结膜大面积破裂。”

陆窈重新看向老板，将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狠狠地钉在一起。

“一具死于强烈刺激性毒气的尸体。”

“两桶同时失踪了大量原液的化学清洁剂。”

陆窈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

“你口中那个从红带子里爬出来索命的厉诡，难道在杀人之前，还要特意跑到前台的工具间，翻出这两瓶洗厕所的药水，去九号包厢做一遍全方位的深度杀菌消毒吗？”

“你放什么狗臭屁！”

原住民老板把售票柜台拍得震天响，脸上的肥肉跟着剧烈颤抖。他指着台面上那两只半透明的塑料桶，破口大骂。

“就这两瓶破洗厕所的水，混在一起就能把一个大活人弄死？你当老子是吓大的！要是真这么厉害，那帮卖假药的早就拿去当毒药卖了，还能几十个生存币一桶随便摆在货架上让你买到？”

陆窈眼神冷漠，根本懒得争辩。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将那桶五升装的84消毒液转了个面。

塑料桶背面的标签早已经被污水腐蚀得残缺不全，但最下面的一行加粗黑字依然清晰可辨。陆窈将标签直接怼到老板的眼皮子底下。

“自己认字。”

老板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上面微小的字体，逐字念出声：“警告：切勿与酸性清洁剂混合使用，以免产生剧毒气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