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河北(1 / 1)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王磊把那三样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发带、照片、两条辫子。都在。发带是黑色的,旧了,边缘起毛,内侧绣着一个“兰”字;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曲,上面一个老太太穿着旧棉袄站在土房子前面;辫子用红绳扎着,编得很整齐,头发已经干了,拿在手里很轻。他把三样东西用一块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拉上拉链。

陈飞站在车旁边,把那把缺口刀从腰上取下来递给王磊。王磊没接。“你拿着。我用不上。”

陈飞把刀插回腰上。“路上小心。那地方偏,导航不一定准。”

王磊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陈飞趴在车窗上,犹豫了一下。“你见到那个老太太,打算怎么说?”

王磊想了想。“实话实说。她闺女在门里,出不来。”

陈飞松开手,退后一步。王磊挂挡,车灯亮了,照着前面的路。车开出基地大门,上了公路。后视镜里,陈飞还站在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黑暗里。

公路很空,开了半个多小时才遇到一辆大货车。远光灯刺眼,王磊眯了一下眼。车里很安静,收音机坏了,只有引擎的声音。他开了点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脸发木。

河北,农村。秀兰她妈住的地方。他从导航上查过,从基地出发,走高速四个小时,再走一个多小时县道,再走半个小时村路。出发前陈静给他画了一张地图,折好塞在遮阳板后面。他伸手把地图拿下来,在方向盘上展开,看了一眼。还有很远。

天快亮的时候,王磊下了高速。县道很窄,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田上,露水反光,亮晶晶的。

他开得不快,县道上坑多,颠得厉害。路过一个镇子,街两边已经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他没停,继续开。镇子过了,村路更窄,水泥路面,到处是裂缝,野草从缝里长出来。路两边是房子,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红砖贴白瓷砖,旧的是土坯墙,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麦秸。

导航说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拿着那张照片下车。照片上的土房子就在前面不远,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土坯墙,木门,门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翘起来了。门是关着的。

王磊走过去,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面,很矮,很瘦,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很皱。她看着王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好几秒。

“你找谁?”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老太太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这是我家。谁拍的?”

“周定国。他在门里拍的。”

老太太愣住。“定国?他还活着?”

王磊点头。“活着。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条辫子,黑色的,编得很整齐,红绳扎着。老太太接过辫子,手在抖。她摸着辫子,摸得很慢,从发根摸到发梢。

“秀兰的。她小时候我给她编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王磊。“她呢?她还在里面?”

王磊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发带,黑色的,绣着一个“兰”字。

“她让我带这个给你。”

老太太接过发带,攥在手心里。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她不出来?”

王磊摇头。“她出不来。门要关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攥着那条发带和那两条辫子,站了很久。王磊站在她对面,等着。风吹过来,把门框上那张福字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

“进来坐吧。”老太太转身往里走。

王磊跟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很大,镶在玻璃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秀兰。和她从树心里爬出来时一模一样,只是头发是黑的。老太太把辫子和发带放在柜子上,挨着那张照片。她点了一炷香,插在照片前面的香炉里。烟细细的,往上飘。

“她爸走得早。我拉扯她长大。她要跟周定国进去,我说别去。她说要去,说定国在里头,她得跟着。门关了,她没出来。”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王磊。

“我等了三十年。等够了。”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上面刻着“砚”和“一”。老太太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秀兰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在外面别等了。”

老太太攥着铜钱,手不抖了。她把铜钱放在柜子上,挨着那些辫子和发带。

“不等了。等不到了。”

王磊站起来。“我走了。门要关了,我得回去。”

老太太没留他。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框下面,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回去告诉秀兰。妈不等了。让她在里头好好的。”

王磊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老太太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尘里。他开得很快,村路颠得厉害,方向盘都在抖。上了县道,车速提起来,路两边的麦田往后跑。

口袋里的布包空了,三样东西都送出去了。但铜钱也送出去了,刻着“砚”和“一”的那枚。他摸了摸口袋,只剩车钥匙和那块巧克力。他把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甜的。

基地里,那棵新树上的花几乎落光了。陈飞站在树下,仰着头,最后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他脸上。他把花瓣从鼻梁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很薄,半透明,纹路清晰。

老李从食堂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树根旁边。碗里是素面,清汤,飘着几片葱花。

“给砚的?”

老李摇头。“给林砚的。他三万年没吃东西了,闻闻味道也好。”

林砚站在树后面,围着红蓝围巾,怀里还揣着那张方远的照片。他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端起那碗面,碗在他手里是实的,面也是实的。他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面条是热的。

老李愣住了。“你吃了?”

林砚又挑了一根。“嗯。咸了。”

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