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的车在高速上开得飞快,仪表盘指针贴着一百二。路两边的树往后倒,连成一道模糊的灰绿色的墙。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副驾驶座上那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滚到了脚垫上。他没捡。
口袋空了。布包在河北老太太家的柜子上,挨着秀兰的辫子和那张黑白照片。铜钱也留在那了,刻着“砚”和“一”的那枚。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只剩车钥匙,指头从里衬破洞里钻出来。那块巧克力他弯腰捡起来,塞进嘴里,甜的有点发苦。
手机响了。陈飞打来的。
“到哪了?”
“高速上。还有两个多小时。”
“树上的花落光了。”陈飞的声音有点紧,“叶子也开始掉了。”
“门呢?”
陈飞没回答。手机里传来一阵杂音,像风灌进话筒。然后陈飞又说了一句:“你快回来吧。”
基地里,陈飞挂了电话,站在树下。最后几片叶子正在往下落,不像是被风吹的,是树自己不要它们了。叶柄从枝头脱落,叶片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颜色从绿变黄,从黄变褐,像被火烧过。
老李拿扫帚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扫帚放下了。
“扫不过来。”他说。
砚蹲在树根旁边,捡起一片叶子,叶子在他手心里卷曲、发黑、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林砚站在他身后,红蓝围巾垂下来,穗子在风里轻轻扫着砚的肩膀。
“它要死了。”砚说。
林砚低头看着那堆粉末。“不是死。是关门。”
秀兰站在食堂门口,穿着碎花棉袄,头发全白了。周定国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黑白照片——他年轻时候和秀兰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都笑着,头发都是黑的。
“明天门就关了。”秀兰说。
周定国点头。“出不去。”
“你后悔吗?进来找我?”
周定国把照片收进口袋。“不后悔。找着了。”
秀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那就不出去了。”
方卫国坐在码头上,脚泡在海水里。方远坐在他旁边,父子俩的脚并排着,一大一小,和老李送来那碗面时候的姿势一模一样。方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干枯的种子,黑褐色,比葡萄干还小。他放在方远手心里。
“种下去吧。种在树旁边。会长一棵新的。”
方远看着那颗种子。“你种的树倒了。我种这棵,能活多久?”
方卫国想了想。“看它自己。活得久,比我久。活不久,比我短。”
方远攥紧种子,站起来,走到那棵新树旁边。老李扫好的那堆落叶旁边有一小块空地,他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个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土是热的。
他站起来。脚边的土动了一下。很小的一点。
王磊的车下了高速,拐上县道。天快黑了,太阳沉到麦田下面,只剩一条红线。他把车灯打开,光束照在前面坑坑洼洼的路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陈飞,是陈静。
“海神号的舰队在往后撤。副官发消息说,他们不再参与门的事了。”
王磊握着方向盘。“方远知道吗?”
“知道。他说让他们走。”
王磊没再问。陈静沉默了两秒。“你开到哪了?”
“县道。还有一个多小时。”
“快开。”
小雅在院子里给那个小女孩画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基地的全景——房子、树、码头、海。海面上画了一道门,门缝里透出光,很细,像一根线。
小女孩看着那根线。“门关了以后,光就没了?”
小雅点头。“没了。”
“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小雅没回答。她在画上那扇门旁边加了一个人,很小,站在码头上,面朝海。是小雅自己。她合上本子,把笔收起来。
小女孩拉着她的袖子。“小雅姐姐,你以后还画画吗?”
小雅想了想。“画。画给你看。”
砚和林砚坐在树下。树冠已经光秃秃的了,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双手指张开。油灯搁在两人中间,灯油是满的——老李下午加的。火苗很稳。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刻着“砚”和“一”的那枚——不是老太太那枚,是砚自己刻的那枚。
“你不是把这枚给秀兰她妈了吗?”
砚摇头。“那是另一枚。这枚是我铸的。三万年前铸的,一直留着。”
林砚看着铜钱上那个“砚”字,笔画很深,像刀刻的。“你刻的?”
砚点头。“刻了三万年。刻完就老了。”
林砚把铜钱递回去。砚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门关了以后,你见不到我,我见不到你。”砚说。
林砚看着那盏灯。“见得到。灯在,人就在。”
王磊的车开进基地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陈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缺口刀,刀尖朝下杵在地上。他看见车灯,往前走了几步。
王磊熄火下车。陈飞看着他,看着他深蓝色夹克上全是灰。
“送到了?”
“送到了。”
陈飞点点头,没再问。王磊抬头看那棵树,叶子几乎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树上的疤完全合拢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码头上那团光更小了,比拳头还小。
“门快关了。”
王磊走到码头边上,看着那团光。光很暗,照不到海面,只照亮了码头最前面那一小块木板。
砚站在他旁边。“你妈在里面。你爸在外面。你选哪边?”
王磊没回答。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那团光里。光不烫了,是温的。他的手指穿过光,触到了什么——硬的,凉的。是门槛。
门槛那边的街,他走过无数次。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父亲站在门外面,看着海。现在他在中间。
“我选门。门在,两边都能见。门不在,哪边都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