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砚木化以后的那棵树上,叶子越长越密。到了一天傍晚,王磊抬头看过去,发现树冠已经能遮住一小片码头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老砚坐在树荫底下,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得歪了一点,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纹路。他整个人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轮廓了,像一个被风慢慢打磨成树根的影子。
第二天傍晚,王磊又去了码头。那棵树的叶子比昨天更多了,枝条也粗了一圈。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但仔细听又听不懂。
他在树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老砚脚边的那盏油灯。灯还在烧,火苗很小,但很稳,没有要灭的样子。他把灯往树荫里挪了挪,免得海风吹灭。
年轻砚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弯下腰,把碗放在老砚曾经放碗的位置,在他旁边坐下。
他喝了一口汤,然后看着海。海面很平,灰蓝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一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天边有一朵云,慢悠悠地从左往右移动,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走了以后,这里安静了很多。”年轻砚说。
王磊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盏灯,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人的呼吸。
秀兰的焦糖色围巾织完了。她拆了又重织的那一团毛线,织出来的围巾比之前那条薄一些,软一些,不扎脖子。她在脖子上试戴了一圈,又摸了摸,满意了,才收起来。
她把围巾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棵大树。阳光穿过树叶,在院子里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了满地。她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被晒得温温的。
她轻声说:“今天是立夏过了。”然后转身回屋里了。
后院那片生菜又长了一茬。老头蹲在地头,把新长出来的嫩叶一片一片掐下来,放进旁边的篮子里。黄瓜已经开满了花,细细的藤蔓缠在竹竿上,像是用绿色画笔画出来的线条。
老头掐完生菜,站起来,走到黄瓜架前面,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朵黄花。花没落,他缩回手,转身走了。
那朵黄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傍晚的时候,基地里起了风。风是从海面上来的,带着潮湿的气息,把食堂门口挂着的布条吹得直飘。
老李从食堂出来,把布条收进屋里,又把院子里晾着的萝卜干收进厨房。
他关窗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那棵树还在,油灯也还在,火苗在风里摇得厉害,但没有灭。
夜里下雨了。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停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气味。
地面上的雨水汇聚成细流,沿着地势往低处流,穿过菜地,流进排水沟里,汇入海中。那棵树喝了水,叶子比昨天更绿了。
王磊站在码头边看那棵树。树根下面的土湿透了,油灯还亮着,灯罩上有几颗水珠,火苗在里面一跳一跳的。
他蹲下来,没有看老砚,只是看着那棵树。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跨进那道门,想起林砚等在最高处,想起父亲站在门里朝他招手。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太具体的画面,只是淡淡地涌上来,像水面下的暗流。
太阳升起来以后,年轻砚端着一碗粥走到码头。他弯腰把粥放在老砚面前。
粥是热的,碗沿上搁着勺子,蒸汽往上冒。他直起腰,看见老砚肩膀上落了一片树叶,雨水还没干透,叶面亮晶晶的。他伸手把树叶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树叶在木板上翘了一下,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刚合上的手掌,又像还没来得及说出的那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