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砚木化以后,码头边那棵树越长越高。到了这一章讲到的日子,树冠已经能遮住半段码头了。太阳烈的时候,年轻砚就坐在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看海。海面上波光一闪一闪的,他眯着眼睛,偶尔打一个盹,头歪到一边去,又自己醒过来。
那棵树也变了。树干上那些浅浅的手印纹路,颜色变深了,像老茶渍洇在木头上。
好几个人蹲在旁边看过,都说那形状像手指。五根,长短不一,指尖微微翘起来,像正要摸什么。
陈飞说那是老砚最后摸树时留下的印子,一直没消。王磊去看过一次,摸了一下,树皮是暖的,和记忆里老砚的手一样。
食堂旁边那口大水缸里,老李养了两条鲫鱼。镇上买来的,本来是打算炖汤,但买回来以后他忽然变卦了,把鱼放进水缸里养着。缸底铺了一层鹅卵石,上面飘着几片浮萍。
鱼在里面游得慢吞吞的,隔着青绿色的水面看过去,像在云里游。陈飞问他为什么不炖,老李说:“养着看看也好。”后来又说:“缸里空着也是空着。”
后院那片黄瓜已经结了第一茬。老头清晨去摘了六根,长短不一,最长的有半臂。他放在篮子里,上面盖了一片荷叶,拎到食堂去。老李中午做了凉拌黄瓜,蒜泥、醋、香油,拌了一大盆。
端上桌的时候,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陈飞夹了一筷子,嚼了一下,没说好不好吃,又夹了一筷子。他嘴里的黄瓜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响,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楚。
老头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那六根黄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的蒜泥都被陈飞用馒头蘸着吃完了。老头第二天又去摘了八根,放在食堂门口。
老李看见,用手掂了掂,说:“这茬比昨天的大。”转身端进厨房,刀落在案板上,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撒了盐。
戴眼镜的瘦高个把那块菜地里的黄瓜架重新绑了一遍。他用老李找来的粗麻绳把竹竿的连接处扎紧,每打一个结都拽两下,确认不松才往下走。
旁边的老头蹲在田埂上看着,偶尔指一下,“那根歪了,扶正。”瘦高个就停下来,把歪掉的藤蔓轻轻掰正,用布条固定好。
风从田埂上刮过去,把黄瓜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叶背浅白色的绒毛。瘦高个直起腰,锤了锤后背,看了那排整齐的瓜架一眼,转身走了。老头还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动。
秀兰的门背后,挂了好几条围巾了。红的、蓝的、白的、灰的、墨绿的,还有那条焦糖色的。她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围巾,手在围巾上挨个摸过去,像是在点数。但哪条是给谁的,她都记得。天热以后,她把厚围巾收进柜子里,薄的那几条还挂着。她说等秋天再戴。
那天下午,小女孩蹲在码头边画那棵树。她已经画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觉得自己画得不对。她画完一片叶子,擦掉,又画一片,擦掉,又画一片。纸都快擦毛了,她还是觉得不像。
小雅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接过来,在树根旁边加了一小片阴影。“这样呢?”小女孩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一会儿,“像了。”她把笔拿回去,在那片阴影边上又添了几笔。
纸上的树慢慢活了,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形的小木桩,围巾看不出来了,只留一个轮廓。小女孩低头看了看画,又抬头看了看老砚坐着的地方,把笔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年轻砚提着灯走到码头。灯油剩得不多,他蹲下来添满,拧紧盖子。他看了看老砚的方向,围巾散开了一点,穗子垂在地上。
他没有重新围,只是弯腰把那截穗子从地上拿起来,搭在木头上。他直起身,没有在树荫底下坐下,就那么站着看了一阵海。
太阳正在落,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风从光带上吹过来,带着咸的。年轻砚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他的影子被落日照得很长,拖过码头木板,拖过树根,一直拖到那盏油灯旁边,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夜深下来,那棵树的叶子停止了摇动,安静地沉在夜色里。油灯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码头边没有别的动静,只有海水一下一下地拍着木桩,轻轻的,像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