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砚木化以后那棵树的叶子，到了这一年的盛夏，开始有纹路了。原先那些叶子都是光溜溜的绿，摸上去滑的，薄薄的像纸。现在叶面生出了细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陈飞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他端着粥碗蹲在树荫底下，抬头看见一片叶子被风吹翻过来，叶背上的纹路像是画上去的，弯弯曲曲的，连成一片。

他放下碗，站起来，踮起脚尖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叶子在手里翻了一下，正面的纹路更深，像是用极细的刀刻出来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拿着那片叶子跑进食堂。

老李正在切菜，他放下刀，接过叶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半天。他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纹路，但总觉得像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见过的。他把叶子还给陈飞，“这纹路有点像地图。”

陈飞愣了一下，拿着叶子又跑出去，蹲在树下，把叶子举高对着太阳光。叶脉的纹路在光里透出来，连成一片，确实像地图。他顺着那些线条看过去，有粗有细，曲折的地方像是海岸线，分岔的地方像是河流。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像，但不确定是哪里。

下午，他把那片叶子拿给王磊。王磊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下，又拿远了一点看，看了一会儿，说：“这是码头。”他指了指叶脉上一条粗线，“这是码头，这道线是海的边。”他顺着那条线往下划，“这些分岔，是树根伸出去的方向。”

陈飞凑近了看，确实像。码头延伸出去，分了几条细线扎进海面下。那些线条弯曲的弧度、长短的比例，都和他每天早上经过的那条码头吻合。

王磊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更密，像是另一张图。他看着那些交错的线条，总觉得眼熟。“这面像是基地。”他指着中间一块较密的区域，“这里是食堂。”又指了指旁边一条斜线，“这是去后山的路。”陈飞看了好一会儿，把叶子拿回去，又对光看了一遍，确实像。

“那这些树，长出来的叶子都带地图？”陈飞问。

王磊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棵树，树冠又大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动。每一片叶子都带着那些纹路，像在默默写着什么。

他们又摘了几片叶子，都是同样的。每一片都有地图，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区域，有的画着码头，有的画着基地，有的画着海面以下的方向——那些粗线和细线分叉的地方，像一张不断扩展的地图，随着叶子的生长持续延伸出去。

第二天，年轻砚也发现了一件事。那棵树的根，从码头木板里扎下去，一直伸到海里去了。不是垂在海水里，是扎进了海底。

水面下的根，他看不见，但顺着那些露在木头外面的根往下看，能看到它们消失在海水深处，被青灰色的海水吞没了。他蹲在码头边缘，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那些根。

硬的，滑的，顺着根往下摸，越往下越粗，扎进了海底的泥沙里，紧得很。

他站起来，擦干手，去告诉王磊。“根扎进海底了。”

王磊正站在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叶子上有地图。根扎进去了，地图也会变。”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的纹路比昨天又多了一些细线，有的线往海面以下延伸，画出了水底的地形。

下午，陈静拿着探测仪到码头来扫了一圈。屏幕上的图像和叶脉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她蹲在码头边看了好一会儿，把探测仪关了，站起来。“根扎到海床下面去了。还在往下长。”

老李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碗，朝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风从海上吹过来，那棵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又有一片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纹路，像是海图上新添的一笔。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去了，把碗放进水池里，水龙头拧开，哗哗地流了一阵，又关上了。

太阳慢慢西斜，码头边那棵树投下来的影子比下午更长，一直伸到食堂门口，把门槛都盖住了。风又在吹，那些叶子翻来覆去，像在反复确认地图的走向，又像在等谁会来把它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