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纸上的字,王磊看了半夜。他关了台灯又打开,打开又关上,反复了几次。纸上的字在灯光下清楚,在黑暗中消失。
他没有立刻告诉别人,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吃到一半抬起头,看着老李的方向,“那层石板底下,还有一层。有根铁条嵌着。”他顿了顿,“铁条大概手指粗,黄褐色的,像是铜的。封得很紧。”
老李放下手里的抹布。“铜的?那不像封门用的。”他擦了一下手,“门不会用铜条封。用铜条封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什么?”
老李没有立刻回答,弯腰擦了一下灶台,把抹布挂回挂钩上。“比如怕它跑出来的东西。”他说完这句话,把灶台上的一把切好的葱花收进碗里,端到案板边放好,没有再往下说。
上午,王磊又去了码头。年轻砚蹲在石板缝隙旁边,低头看着洞口的那个方向。王磊走过去,把昨晚临摹纸背面的字告诉他。
年轻砚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伸手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笔画很浅,铅笔写的,确实是王磊父亲的笔迹,像是写的时候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又像是在纸背反复描过。
年轻砚把纸还给王磊。“他写‘别挖了’。”他抬眼看向王磊,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他挖到了底,看见里面是什么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纸边吹得卷了一下。
王磊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他看见了。但没写看见了什么。”年轻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会写进去的。他写东西从来都留到最后一句。”
王磊站在码头边,看着那棵老砚化成的树。树冠又大了一些,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的纹路,那些纹路比以前更密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张叠好的纸。
他蹲下来,把石板边缘的土又扒开一些,露出石板底下那道黑色的缝,凉气从缝隙里渗出来。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道缝,想起父亲在那间地下室里度过的时光。
屋角放着陶罐,从灰堆里翻出的鱼骨和石片,墙上刻的字。他把手伸进那道缝里,什么都没有摸到,缝太窄了,手指进不去。
他站起来,走回食堂。食堂里坐了几个人。王磊母亲在择韭菜,王渊坐在她对面剥蒜。
老李在灶台后面切菜。陈飞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王磊走到桌边坐下,把那页纸放在桌上,面朝上。
那四个字在灯光下很清晰:“别挖了。”他翻了个面,背面的三个字也露出来,都是用铅笔写的,浅淡的笔迹。
桌边的人都看着那几行字。王磊的母亲择完一根韭菜,放下。她伸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他写的。”她只说了这一句,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很久的事。然后她继续择韭菜,拿起下一根,掐掉黄叶,放进旁边的篮子里。
老李从灶台后走了出来。他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写别挖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王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我打算继续。”他的声音很平,“他写别挖了,是因为他挖到了东西。他挖到了,没告诉我是什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我挖下去,才能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看向窗外,码头边的树在风里摇。
陈飞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地上。“我跟你下去。两个人,稳妥。”他说。
王磊点头。“明天。多带几根绳。”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李,有粗铁丝吗?”老李想了想。“仓库里有一卷。旧了,但能用。”他走出来指了指仓库方向,“我帮你找。”
第二天早上,王磊和陈飞把铁丝和绳子带到码头边。王磊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系在木桩上。他手里拎着那卷铁丝,还有一把钳子,沿着石板缝隙滑进洞里。
他落地后打开手电,地面的裂缝还在,那道灰白色的长方形轮廓清晰可见。
他蹲下来,把铁丝的一头掰弯,插进裂缝里,试探着往里推。
铁丝碰到那根黄褐色的铜条,发出“叮”的一声,很轻,像金属碰金属。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铁丝勾住铜条边缘,试着往上提。铜条没动。
陈飞在上面问:“怎么样?”
王磊回了一句:“卡住了。”他换了一个角度,把铁丝弯成钩子,从铜条侧边伸进去,勾住铜条内侧,慢慢往上提。铜条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
他继续往上提,铜条一点一点被拉起来,露出一个大约一厘米的缝隙。他把铁丝抽出来,换了钳子,夹住铜条边缘,用力往上拔。铜条终于被拔出来了,放在一边。
石板下的东西露出来了。那是一层暗褐色的土,比周围的泥土颜色深很多,像是混了什么东西。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土是松软的,里面混着细碎的炭屑。
他往下挖了大约两指深,碰到了一块硬物。他用手把那块硬物周围的土拨开,是一块瓦片,青灰色的,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长期握过的。
他把它拿起来,翻了一面。瓦片内侧刻着字,和墙上的字一样的笔迹:
“别打开了。下面不是路。”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瓦片放回原处,把它埋回土里,铺平,然后朝上面喊:“拉我上去。”绳索收紧,他沿洞口升起,阳光扑面而来,很亮,他眯了一下眼,把瓦片上的字念给了陈飞听。
陈飞坐在码头边缘,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王磊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瓦片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