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铁板在码头底下躺了七天。王磊每天下去看一回，每次都在铁板边缘蹲一会儿，把手掌贴在铁板上，感受那些细微的震颤。第七天傍晚，他蹲在那里的时候，铁板底下传来一声清晰的响动，不像是石头摩擦，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他缩回手，蹲在原地等了片刻。响动没有重复，但之前的规律变了，比之前更有力，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该做点什么了。

他站起来，攀上码头边缘。月光照在水面上，把那道裂缝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码头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食堂。食堂里没人，老李已经收工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他在桌边坐下，把手里的铁钎放在桌面上，铁钎尖上沾着的灰白色粉末还留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年轻砚。年轻砚正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对着光看。王磊在他旁边蹲下来，沉默片刻，然后说：“今天下去。”年轻砚把叶子放下，“你决定了？”王磊点头。年轻砚把叶子折好，放进口袋里，“那我跟你一起。”

上午，王磊在码头边整理绳子。他把那根新尼龙绳重新打了一遍结，拉紧，确认没有松动。陈飞从食堂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根撬棍，“我跟你一起。”王磊说：“你在上面拉着。”陈飞把撬棍放在脚边，“你下去以后，上面得有人守着。”他弯腰把撬棍拿起来，攥在手里。

年轻砚从屋里出来，换了一双鞋底更厚的鞋子，手里多了一盏油灯。他走到码头边，把油灯放在木桩旁边，“底下黑。灯比手电好用。”王磊看了看那盏灯，灯油是满的。

王磊把绳子在腰上系好，又检查了一遍绳扣，确认结实了。他蹲下来，把石板边缘的土扒开，掀开木板，铁板露出来了。他侧身滑进缝隙里，脚踩到铁板表面，他蹲下来，把那块铜片重新嵌回凹槽里。铜片卡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铁板震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了。他站起来，等了一会儿，铁板没有再动。他把手电打开，照着铁板边缘的那道缝。缝比昨天宽了一些，能塞进一根手指了。

他把手指伸进缝里，摸到了底下的空间。空的。他缩回手，直起身来：“底下有空间。”他说。

他侧着身，从那道宽了一些的缝隙里慢慢滑下去。脚踩到底，是硬的，干的。他站稳了，手电的光束切开周围的黑暗，照出一间石室，不大，四壁平整，没有明显的水渍。地面是青灰色的石板，干燥，铺得平整。他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见正对面的墙壁上刻着东西。他走近了，用手电照着那面墙。墙上刻着一幅图，线条很深，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画面上是一棵树，树根扎进土里，枝条伸向天空，树冠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树根下方刻着几条横线，像是水面。水面的下方刻着一扇门，半开的，门缝里伸出几条线，像是根须。

他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扇刻在墙上的门。门缝里那些根须的线条摸上去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描过的。他收回手，朝上面喊了一声。陈飞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下面有什么？”

“一幅画。刻在墙上的。一棵树，树根底下有扇门。”他停顿了一下，“门是开着的。”

陈飞没有再问。王磊站在那幅画前面，又看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见墙根处有一小块颜色不同的石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一小块石面，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放过什么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把手电光转向了房间的其他角落。四周的墙面都是光秃的，只有正对面那幅图是唯一有刻痕的地方。

他站在那幅图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那块石板，又抬头看了看那幅画。门是开着的。根须伸出来了。他把这些暂时放在心里，转身走到裂缝下面，踩着铁板边缘攀上去，抓住了陈飞伸下来的手。他坐在码头边，解下腰上的绳子，把铁板重新盖好，木板压上去，石头放回原位。

“底下有幅画。刻在墙上的。”他拧了拧湿透的裤腿，“一棵树。树根底下有扇门，开着。树根伸进门里了。”

年轻砚看着他，“和你种的那棵树一样？”

王磊想了想，“差不多。但墙上那幅画上的树根，比我们这棵的根更深一些。”

当天夜里，王磊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他把那片铜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他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你若能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挖得很深了。”他重复了一遍父亲写的第一句话，然后把铜片收进口袋，关灯躺下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幅墙上的画面——门开着，根须伸进去了，不再停留，也不再折返。他在想，那扇门刻在墙上，开着的，到底是指向哪里。他没有想出答案，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