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流转,槐枝始终见证着槐岭的一切。
它不像槐花只来得及看尽春天,也不像槐根终年深埋地底。
它作为槐树的眼睛,看着槐岭的人们如何生活。
槐树被称为槐灵,又生长在槐岭的山顶,平日里很少有人靠近。槐枝偶然见过一个孩子跑到山顶,又被他的母亲抱着急匆匆离开。
槐枝似乎明白了,人们口中的崇敬或许便是畏惧。
它依旧整日观察人类的生活,却也不再设想参与。槐岭每一天都有变化,有些人在第二年再也没有出现,有些人已经变了容颜。
但不论世事如何轮转,槐枝只是观察然后记录,日复一日。
普通的一天,它看着河流中的鱼游过,这条鱼和昨天很像,但它知道不是。
它看着那条鱼缓缓往下游游去,这是它送别的不知道多少条鱼,但没有一条回来过。
逆流而上违背事物的规律,槐枝的枝桠往上延伸,它同样遵循一套规律。
当时间没有了刻度,观察也就失去了重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槐枝观察的不再是鱼或是鸟,而是在它枝头睡觉的那个人类。
槐枝想起来之前被母亲很快抱走的那个男孩,心知她很快也会离开。
它等啊等,新芽变绿叶,春去又桃红,她每天都会在它的枝条上歇息。
槐枝会轻微晃动枝条遮蔽阳光,只为让她睡得更久一些,这样,她就会晚一些离开了。
它和她之间从未有过交流,也无法交流,她不会知道一棵树的枝干曾一直注视着她,也没有必要承受这种负担。
它知道人类会组成家庭,但树与树之间应该怎样来定义关系?
人与…树呢?
有时,她的侍女会来槐树下寻她,从她们之间的谈话中,它了解到原来她是槐岭那座宾馆的大小姐。
它的视野能够遍布槐岭,知道村民对宾馆存在误解,同样是被误解的存在,槐枝感觉无形中与她靠近了一点。
如果它是人类,它会进入宾馆,待在她的身边。即使改变不了那些非议,它会将那些东西挡在宾馆外,而宾馆之中,永远是她的乐园。
包括那些镇压在宾馆下的恶鬼…都无法伤害她。
但为什么,她还是受到了伤害?
它感受到宾馆的方向传来异动,但受制于这不能移动的躯壳,它由一开始的疯狂渐渐停止移动。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落到地上的刹那,槐枝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它要去她的身边。
如果观望意味着遵循规律如眺望一潭死水,那么她就是它生命中唯一的鲜活。
槐树一直看着所有生命逝去,在它眼中,死亡不过是正常的生命规律。槐枝曾经也这样认为,但往后,它的树枝间不会再出现她的身影。
过于强烈的愿望或许会出现奇迹,槐枝…有了人形。
他触碰自己的脸,和她一样都有着眼睛、鼻子和嘴巴,他尝试用双腿行走,一步步往宾馆走去。
他看着棺材中的“她”,她的灵魂不在此处,肉身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执念。
他小心地收集起她的执念,就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他躺入棺材,带着她的执念一同沉入梦境。
那是专属于她的…
永生乐园。
在那里,不会有其他人,只有他和她。
柏树象征永生与新生,他见过水的源头永远鲜活不朽。他相信她一定会醒来,那时,他会以“柏源”这个名字第一次见她。
梦境中的世界与现实没有区别,柏源自己开辟了一片土地。他想过自己成为人类后的生活,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
他已经不再是槐枝了,在这里,他是宾馆的劳工。他仿照现实中的宾馆在梦境中建造出来,包括槐岭所有的建筑。
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槐树被奉为槐灵,不得不顺应所谓的规则,已经脱离槐树的他,自然可以做想做的事。
柏源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往返,那些愚昧的村民永远被困在槐岭的土地之下,与恶鬼作伴。
夜深时,柏源会轻轻触碰她的执念,每天都会检查是否变得暗淡。
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我可以实现吗?
柏源不止一次这样想着,他想要实现她的愿望,又担心执念实现后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光芒一瞬间笼罩整个房间,柏源微微睁大双眼,手心传来温暖的触觉。她穿着喜服站在他面前,脸上是柔和的笑意。
他低下头,自己身上分明是同样的喜服。
这就是…你的执念吗?
她只是注视着他,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他不明白的情绪。他走上前,轻轻拥住她,像他曾无数次想过那样。
“…娘子。”
槐岭的人们在组建家庭后会这样称呼妻子,柏源之前还不明白,但当他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阳光般的幸福。
光点逐渐飘散在空中,缓缓汇入土地。柏源用这些土捏了一个像她的泥人,希望这样就能够保存她的记忆。
梦境中的一切已经能够自行运转,他将泥人放在桌上,准备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那条游走的鱼回到了最初那条河流,柏源蹲下身,看了许久。
他知道离开的事物不会轻易回来,自己不应该将意志强加在其他生物身上。鱼动了动,水流排开,它再次游向下游。
这次应该不会再见了。
柏源想。
他打了一桶水回到房间,下意识往泥人的方向看去。
…不见了?
他提桶的手微顿,余光捕捉到角落那个移动的身影。柏源想过某种可能性,但他始终不愿意相信。
是你回来了吗?
桶落地的声音让他惊醒,柏源快步走到桌边,蹲下身体,问出那句他一直想问的话:
“你是天上下凡的仙子吗?”
不然为什么,我只能看见你?
在这座永生乐园里,他们会一直生活下去。
即使是疾病和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这是槐枝在过往数不清的日夜里,做过的最好的美梦。